顾祈摇摇头。

    “你胡说!”刘安琴激动道,“是家里没有吃的了,一点都没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不是马上给你去买了馒头和豆浆吗?”

    顾祈静静地看着刘安琴,眸中再也没有期待,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黯然。

    他没有撒谎。

    那会儿,她说她身不由己,他信了。

    可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

    若不是失望到了极致,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又何至于下定决心,离开周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司令问。

    顾祈沉默片刻:“我还有一支钢笔,那是爸爸给的礼物,周家的老奶奶听说之后,没收了。我刚才听金玉阿姨喊您司令,司令是不是军队里最了不起的战士?您能帮我把钢笔要回来吗?”

    “当然可以。”赵司令抬起手,在半空中停留许久,最后轻轻地搭了搭顾祈的背。

    这个孩子,不容易。

    李团长看向顾智民,说道:“你这儿子小小年纪,倒是有魄力,敢在赵司令面前说话,还说得有条不紊!以后这小子,有出息!”

    谁不知道赵司令平时严肃沉默,那眸光就像是裹了冰雪的刀子似的,一扫过来,能让部队里上过战场的同志各个噤若寒蝉。

    可是,顾祈却不怕他。

    李团长笑着调侃一番,使得病房里的气氛好了不少。

    顾老爷子已经回过神,询问当时的情况。

    听顾智民说完之后,老人家语气感慨:“那也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你也算福大命大!”

    李团长笑道:“老爷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儿子将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周鑫微微蹙眉。

    顾智民立了军功,接下来,他在部队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就算他有伤,最后选择转业,部队领导也决定不会亏待了他。

    到时候若是直接将他分配在公安局当局长,那他会怎么针对自己?

    周鑫这样一想,立马扫了刘安琴一眼。

    本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担心,可谁知道,她的眼神是幽怨而又含情脉脉的。

    她深深地望着顾智民,那眼睛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连眨都不带眨一下。

    而顾智民,他并不看她,就像他们素不相识。

    十多分钟之后,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来了。

    他们将周鑫与刘安琴带走,说是去所里,协助调查。

    周鑫一个劲解释着,还让刘安琴一起解释。

    刘安琴望着顾智民摇头,说自己真没有做过伤害顾祈的事。

    “我是小祈的妈妈,我怎么可能让他伤心?”

    “我只是身不由己,孩子进入一个新家庭,又怎么可能不受委屈呢?”

    刘安琴的声音很轻柔,还拖着哭腔,直到公安同志将她带得远远的,病房里的人还能听见她说的话。

    顾祈低下头,攥着衣角:“爸爸,妈妈会有事吗?”

    顾智民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吧,赵司令和李团长只是教训教训他们而已。”

    李团长也说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两位老人口不择言,说顾同志的儿子没有爸爸,没有教养,但若真说辱骂军人和军人家属,那确实没有,不至于送他们去劳改。但是,单位里的批评教育少不了,这是思想觉悟方面的问题,恐怕他们的工作要丢。”

    先是在单位大会上当众批评,念检讨,再丢了工作,这就已经足够让周家人颜面扫地。

    或许对于凤林村的一些村民,比如王小芬来说,所谓尊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周家人不一样。

    他们过去体面了几十年,被下放牛棚之后又从天堂掉落到地狱,这一回得以平反,他们只想要将自己掉落一地的脸面找回来,却没想到,又是一轮新的打压。

    孟金玉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但刚才看刘安琴的反应,也能猜得出,往后周家还得闹。

    妻子对她的前夫念念不忘,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

    更何况,周家还有两位老人家,他俩喜欢将手伸得长长的。

    以顾同志的格局,必然不会被小情小爱所牵制,而与周家人反复周旋。

    想来这事,到目前为止,该告一段落了。

    赵司令和李团长提出先离开,他们见顾智民行动不便,愣是不同意让他送,临走之时,还劝他好好休息,陪伴家人。

    等两位老同志和小兵都走了,病房里就只剩下顾家人,还有孟金玉。

    孟金玉从来没见过不苟言笑的顾老爷子像现在这样欢喜,也从来没见过沉默的顾祈像现在这般表现出小孩子稚嫩的一面,他依赖着爸爸,就像是——柚柚和善善依赖着她自己一般。

    她失笑,眼中的光芒变得温柔。

    每一个孩子,只有在不被爱的时候,才不得不成长起来。

    如今,顾祈的父亲回来了,往后他也是有人疼爱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