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谢薇冲顶至巅峰,渴望着突破的修为吸引而来的天灾。

    “雷劫——”

    慈航面色肃然,眉头紧皱。

    根据神识感应来看,谢薇的修为只有元婴巅峰。而元婴巅峰是不该,也不可能吸引来这样浩大的雷劫的。

    “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不要!!我还不想死!”

    “师兄救我!!”

    “师妹——!!”

    无数正道修士哭叫着、挣扎着被狂风卷走,被黑云吞没。压城而来的黑云中有电光形成的铂金色蛟龙在游蹿盘踞,那蛟龙很快生出一个头,五只爪子。啸叫着从云中伸出头来。

    嗷嗷嗷——!!!

    咆哮撼天动地,无数修士连人带法器都被卷入黑云之中再无声息。更有不少修士刚被卷至电光蛟龙附近就化为一团黑灰,渣子都不剩下。

    能凝化为活物,能吞噬人魂魄,这蛟龙分明是九天玄雷!

    二十年前慈航泄露天道引发了天劫,天劫之中奔雷化为七头青蛟。那七头青蛟看起来威武,比起这九天真龙来却不过是蚯蚓见大蟒。

    若再让这九天玄雷继续凝化为真龙,便是出动仙云十三州上所有的龙族,并让龙族现出真身只怕也扛不住真龙一击。

    能引来九天玄雷还让玄雷如此化形,这不仅是因为天狐降世,天道视天狐为逆天之物,更是因为谢薇这只天狐即将同时突破好几个大境界,天道感到了崩坏的威胁。

    慈航剑眉不展。

    若是普通雷劫,他完全能以佛光佛力强行驱散。他如今金身重塑,若是今日九天玄雷之下仅有他一人,他亦可用金身强行抵抗九天玄雷,并将九天玄雷慢慢吸收至收为己用。

    问题是这里除了他,还有几千修士。他要想救下最多的性命,那杀死谢薇无疑是最快、最简单的捷径——事到如今,谢薇本人都无法停止自己大境界的跃升。

    杀念一起,慈航身上气质就是一变。

    ——上天有好生之德,为救数人、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牺牲一条性命也是迫不得已。

    劝也是渡,杀也是渡。他终要渡尽天下苍生。天狐不过先走一步。

    狂风吹得身上各处为血所染的谢薇衣袂飘飘。她对上了慈航的视线,温婉一笑。

    慈航的所思所想谢薇都明白,毕竟他想到的一切都是谢薇也想到了的东西。

    “大师,对不住。”

    “我阻止不了那玩意儿。……我的窍穴经脉全都成了稀巴烂,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识海也在擅自膨大……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理性全无了。”

    谢薇听上清真人说过媚宗前辈梓月的事情,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还能保有意识不过是受到“大郎或许没死”的这个刺-激,出现了近似回光返照的现象。

    实际上她已经无力绞杀心魔,心魔直至此刻都在她耳边呢喃着要她发疯、要她杀人。

    谢薇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心魔到什么时候。反正就算她能持续抵抗心魔,等她这发酵面团一样不断膨胀的识海脱离她的控制来个爆炸,她还是要发疯。

    天雷、黑云、狂风……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是谢薇想要它们出现它们才出现的。而且说实话,谢薇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来为她壮大声势。

    她要报复,必然以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力量去打败仇敌。天雷也好黑云也罢,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有可能会伤到波牟提陀僧众的玩意儿她可不稀罕。

    “大师——”

    雪花冰霜在谢薇手中凝成一把晶莹剔透又冰寒刺骨的长剑,谢薇在慈航与正道修士们充满戒备的眼神中手腕一转,将剑柄朝着慈航递了过去。

    “杀了我。”

    “——不对。”

    “渡我。”

    她发过誓,不会让波牟提陀再死一人。

    她要兑现自己的誓言。哪怕这要用上她的性命。

    瞧了一眼全力结阵、相互支撑的波牟提陀众人,谢薇眼带乞求:“大师说过自己来自佛国须弥山吧?我可以相信须弥山对于波牟提陀是否是邪宗自有公断吗?”

    慈航接下了谢薇递来的冰剑,手心一片冰凉的他沉声一应:“是。”

    谢薇明显放下了心。她的唇角又扬起微微笑意。

    她的笑让慈航既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

    慈航心中生出一声叹息: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只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音节便能相信他的应诺?

    他只答了一声“是”,可没说“是什么”啊。

    “大师,渡我吧。”

    把自己的颈子递到冰剑的刃上,谢薇闭上了眼。

    “我只求作为人而死。”

    死也要有尊严的死。变成怪物再被杀哪里有什么尊严可言?

    谢薇努力过、奋起过、挣扎过。

    这次她不是自暴自弃地打算了此残生,也不是没得选才被迫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是自己选择了坦然接受有意义的死。

    慈航与谢薇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一击,只用一击慈航就可以让谢薇灰飞烟灭,救下周围这几千修士,保证这仙云十三州不受天狐的侵害。

    慈航对自己的使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而他那握着冰剑的手始终没有动作。

    太冷了,无尽的深寒将慈航吞噬。他的手那样沉,像是被封入了千年寒冰之中。

    但是慈航自己知道,有金身护体的他不可能会感到寒冷。就算让他以体温融化一座凡冰所构成的冰山,他也能行止如常。

    “尊者还在犹豫些什么?”

    有声音从虚空之中传来,慈航停留在谢薇面上的目光一凝,并未回头。

    “贫僧还以为道盟主受创颇深。不想道盟主已然恢复……不,是变得比方才还强了。”

    双手背在身后从天而降的道不孤闻言微微一笑,他袖袍一甩,几个被狂风卷入黑云之中的正道修士就被他送回同门手中。不少正道修士感激涕零,顿时高声喊着:“道盟主!是道盟主回来了!道盟主没死!道盟主回来救我们了!”

    “道不孤!!”

    谢薇猛然睁眼,见了道不孤的她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自然流露出了杀意。

    道不孤并不理会谢薇,他只看向慈航。

    “尊者为何犹豫?莫非……尊者是舍不得?”

    “舍不得?”

    正道修士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交头接耳,也不顾那九天玄雷凝成的真龙是不是还在云间穿梭飞舞了。

    “道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不是吧?”

    “慈航尊者可是出家人!”

    “废话!出家人便不会为美色所迷了么?”

    正道修士你一言我一语,有几人忙着八卦一时大意,又被卷入黑云之中,灰飞烟灭。

    眼见同伴从生到死不过眨眼一瞬,众修士连忙闭嘴,宁心静气抵御狂风黑云。就是人人都忍不住朝着道不孤与慈航、谢薇的方向看。

    “尊者若不是舍不得,难不成还能是可怜起这天狐来了?天下苍生还在因这天狐而受苦受难,尊者不可怜他们,却可怜天狐。敢问在尊者眼中,这天下苍生还比不上区区一只天狐么?”

    道不孤看上去一身正气,可与他对视的慈航在他眼中看到了恶劣的狡黠。

    那不是以正道自居的人该有的眼神。

    ……

    巫山老怪呕了口鲜血出来。

    耗费二十四样法器,他总算干得那“道不孤”飞灰不留——天知道那狗-屎假货怎么还有化身,他一个打三个,打得灰头土脸也不过惨胜,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呸!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捂着还在疼的心口,巫山老怪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只是巫山老怪这还没走出几步,熟悉的压抑感就从身后偷袭而来。

    “去你-妈-的狗东西!藏头露尾搞偷袭贱不贱呐!”

    巫山老怪大骂出声,一边祭出一柄拂尘一边唤出一面大盾。

    “这不是定灵拂尘与女娲盾么?能让阁下不惜动用这两件仙器来对付老夫,真是叫老夫面上有光。”

    定灵拂尘有写下便能定人生死的能力,女娲盾据说是用女娲补天后剩下来的补天石所铸造的大盾。这两件宝贝的力量远超一般法器,也因此被归为仙器一类,可谓是大名鼎鼎。

    即便这两件宝贝数百年没有在人前现身,有人说中这两件宝贝的来历也不算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