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止住了,叶片的影子如同钉在地上一般。周围的弟子停下动作,无声立好,挺胸抬头如一棵棵树。耳边的吐息忽然轻了起来,柏舟舞剑的手一滞,偏头。

    入目的就是一领靛蓝色的衣袍。那人缓步行至柏舟身侧,立定,无边的威压潮水一般漫开。

    柏舟正欲收剑,却有一只手侧伸出来,按在他的剑上。

    众目睽睽之下,演武场没有一丝响动。弟子们尽力放缓吐息,侧目望向这边。

    梦鹿开口时,神色依旧淡漠平静,语气听不出丝毫心思:“你这几个月,便只学会了这个吗?”

    只听这一句话,柏舟就知道,自己藏拙有些过了。但他面上并不曾显露什么,只淡然道:“回掌门,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风声如鹤唳,树木却未动。沙砾如受到召唤般往这边飞过来,堪堪击在柏舟身上。众人知道,梦鹿动怒了,因为呼啸的风声中,那声轻嗤格外响亮。

    仿佛是终于压下心头的怒火,梦鹿收回手,微微昂起下颌,淡淡地说:“换一招。”

    这是要检查他的修炼成果的意思了。

    因着梦鹿并非同门师兄弟,眼光毒辣得很,自己又预备着参加内门试炼,柏舟便不打算糊弄他,索性使出压箱底的招式。

    打定主意,柏舟收剑入鞘,随意地立着,心中默念口诀。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演武场内炎热无比,堪比火炉。

    柏舟似乎毫无所觉,面不改色,双掌徐徐推出,折腕翻掌,迅速合并。

    熊熊烈火突现,以他的身子为中心,一刻不停四处扩散。赤灵色的意流如云雾般弥漫,铺天盖地,遮住了天日。

    眼神不易察觉地缓和下来,梦鹿一挥袖,雪青灰色的意流转了一圈,所到之处火焰刹那间熄灭,赤灵色意流凭空消失。

    柏舟站成了一棵松,面上没有丝毫怯意,眉目舒展,眸底是一片波澜不惊。

    略微点了点头,梦鹿瞥见柏舟的佩剑,再次开口:“对战之时,近身多危难,兵器不可废。”

    闻言,柏舟的神色依旧淡淡的,躬身行礼道:“弟子受教了。”

    一口一个“弟子”,生疏至极。梦鹿心中突兀地生出些不快来,却不知如何表述这陌生的心绪,便只颔了颔首,举步离去。

    方才那招一出来,同门看向柏舟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盖因他只修炼心法几个月,对于意流的驱使却已经娴熟到了这个地步,足见未来可期。

    练了半日,用过午膳,柏舟一人在林间漫步。

    太阳如同一个裹着火焰的蹴鞠,挂在穹苍之下,炽烈难耐。阳光明媚,叶片青得鲜亮,时而抖动一下,响起嘹亮单调的蝉鸣。没有风,天地似乎变成了一个笼子,前后左右被蒙上布料,密不透风。

    漫无目的地行走片刻,耳边忽然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方的林木间有片翠色衣角闪过。他多了个心眼,施展意之技隐了身形,轻手轻脚地躲在一棵树后面。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女主晏晚晚。纵观全书,女主自始至终都是着翠裙出场的,除此以外无一人穿过这般颜色。

    果真如此。那人走近了,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是晏晚晚的模样。

    她微低着头,手中捏着一块令牌,嘟着嘴说道:“师兄,听说柏舟锋芒毕露,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嘛。”

    令牌亮了一瞬,而后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晚晚,他大概是想要引起你的注意。”

    听闻此言,晏晚晚微微一怔,继而愤愤道:“他真是够了。我不过是去演武场好生练习意之技,他却特地寻了个和我相近的位置,还借着掌门检查大肆出头。”

    隐着身的柏舟百无聊赖,折下一片树叶,手指摩挲着思考一瞬,这才记起来,原身仿佛向晏晚晚示过爱。

    两人虽同为外门弟子,可柏舟是背着“花魁孽种”烙印的众矢之的,而晏晚晚却是师兄弟尽皆疼爱的人儿,如同明月一般。

    因而,晏晚晚拒绝原身,其实情有可原。毕竟,心仪她的弟子并不少,原身只是沧海一粟。

    只是,如今他似乎是真的叫晏晚晚放在心上了:“我都说了我对他并无什么,可是他好像还是没有放弃。”

    通讯令牌里的声音便耐着性子安抚她,教她怎么委婉地和柏舟划清界限。

    柏舟听得实在是有些尴尬。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晏晚晚在场,只单纯地听梦鹿的吩咐展示罢了,不料会让旁人误会了去。?

    第四章

    他尽量放轻脚步,从另一个方向悄悄地走开了。

    以他离开的方向,是正好可以和晏晚晚背身而过的,毕竟他得护着人家女孩子的心情。

    但他转身后,才几步,就撞到了一个温热坚硬的身躯上。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尖,略微抬头,惊诧之下不禁唤了一声:“其断长老?”

    目标对象怎么在这?他记得其断修为极高,却心性颇有些狠戾,嗜杀得很,鲜少离开玄冥殿。

    也是因着当家长老太骇人了些,弟子多谈玄冥殿色变,别说是嫡传弟子了,殿里内门弟子都没有几个。值得一提的是,轩辕破是其中之一,甚至于有“玄冥殿大弟子”之名号。

    强扼住将人带走的念想,其断伸手,钳住他的下颌,略微抬起他的脸,仔细察看。

    不过是撞了一下,柏舟自然是不曾伤到的,就是鼻尖红了些。然而,其断一丝不苟地端详他的面容,炽热的气浪尽数冲上他的肌肤,柏舟的脸颊更红了。

    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其断身子下倾,正色道:“脸并没有什么。”

    下巴的钳制松开,柏舟无意间后退一步,心中默念清心诀,躬身行礼。

    见他这样乖巧,其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眸中的笑意越发清朗,嘴上却责备似地道:“你平日里吃的是什么,仿佛总也长不高?”

    瞥了自个儿的影子一眼,柏舟脸色未变,语气温和,道:“长老,弟子在同年中算是个高的。”

    其断的目光在他的肩上点了一点,复又落在他只到自己胸口的头顶上,顿了顿。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柏舟的脸,眼眸里满是认真,心思显而易见。

    并不矮的柏舟能听见自己心口破了一个洞的声音。

    “好了,”其断担心孩子气急了,日后远离自己可怎么办,便放缓了语气 ,道,“你才束发,还有得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