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地撸着狐狸毛,柏舟轻笑道:“这件事,不难办吧。”

    哼唧了半天,邺风还是傲娇道:“就这一回,下不为例。”看在你是宿主的份上,我帮你这一次,换了别人,我才不会管呢。

    商量好对策,一人一狐四处闲逛。

    此时尚且是中午。太阳仍旧不见踪影,阴云倒是薄了一些。风有些大,卷着些枯枝败叶游走。

    吃饱喝足以后,邺风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悄无声息地跟在杂役弟子后面,听他们窃窃私语。它兴致勃勃跟了好几个弟子,听到后面却气呼呼地走了。

    见它一肚子不高兴,柏舟挠了挠它的下巴,好笑道:“怎么了?”

    哼了一声,邺风不悦地道:“宿主,他们太过分了。安清欢说你仗着自己是嫡传弟子,就看不起、欺负内门弟子。现在,这件事都传遍了。”

    安抚了它几句,柏舟却没有往心里去。他知道其断的性子,也明白自己在其断那儿的地位。这种事可大可小,其断大概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当天夜里,柏舟聆听了其断的一番教诲后,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而邺风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内门弟子的居所。

    洗漱完毕,柏舟准备睡下了,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却立在房内,阴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周身萦绕着寒意。

    触到来人脸上的怒气,柏舟诡异地沉默了。

    仗势欺人的时候,柏舟不是没有想到事情会传出去。但他委实没料到,第一个要教育他的,不是素来刚正的其断,而是,永远清冷孤傲的梦鹿。

    念头转了一圈,他才记起来,梦鹿还是这具身躯的父亲。突兀地记起阿禅之事,柏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鹿仿佛转变路线,不做甩手掌柜了。

    蓦然想起原身的身世,柏舟的念头又动摇了。也许,梦鹿本就不是甩手掌柜,只是离得远了一些罢了。

    济苍掌门深夜前来管教玄冥殿首徒,这件事情,算得上逾距。毕竟玄冥殿首徒若无大错,当由玄冥殿执事长老管教。这是从一个方面论的,从另一个方面论,这事又称不上逾距。因为玄冥殿首徒是济苍掌门的骨肉,济苍掌门身为父亲,是有权管教孩子的。

    只是,当时柏舟仗着有其断相护,分外放肆了些,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个老虎似的爹。

    淡淡地看着柏舟眼神的微妙变化,梦鹿上前一步,略微垂下眼,语气难得地带了怒意:“柏舟,你可知错?”

    沉默一瞬,柏舟道:“弟子,何错之有?”

    “仗势凌人、欺压同门。”梦鹿的目光锋利了几分,一字一顿道,周身寒意更甚。?

    第十八章

    腰背挺立,柏舟略微抬起下巴,面上是和梦鹿相似的淡漠的神色,眼眸里却荡漾着细碎的笑意,语气缓慢从容,道:“当初同门欺辱我多年,怎么掌门没有问过他们,可知错?”最后三个字从唇齿间蹦出,分明是寻常的语调,余音却有些怪异,仿佛是在说一个蹩脚的笑话。

    这句话将梦鹿堵得死死的。下意识地,他想教训柏舟,用大道理将少年压得只能顺从。但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下这个念头,闭了闭眼,吐息粗重了一瞬,睁眼时,语气已缓和下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们的麻烦。这不像你的性格。”

    梦鹿是从弟子的闲谈中得知此事的。当即,他的心里就生出了怒火。

    自上一次阿禅的事情过了以后,他对柏舟不可谓不关注。几次三番留意,他也就知晓了柏舟的品格,虽不够成熟,但也分得清善恶是非,行事循规蹈矩,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谁知道,他让人打听柏舟的伤势,弟子就带回了柏舟欺压同门的消息。他特地叫人查了,事情是真的。如此,他焉能不怒?

    可细细想来,这事不像是柏舟所为,处处透着些不寻常。

    取出一块用帕子裹住的点心,递过去,柏舟的眼里浮起几分讥诮来,漠然道:“这是安清欢给申屠苏苏做的点心,余下的你自个儿查吧。”

    接过点心,梦鹿略一垂首,也不去问他怎么知道的,扫了柏舟一眼,抬手。一抹雪青灰色的意流飘出,虚虚缠绕着柏舟,转了几圈,倏地飞回梦鹿掌心。

    “不错,四阶六段。”梦鹿放下心来。那《燧氏家谱》来得诡异,梦鹿对它里面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的。柏舟修炼此心法,他是不太放心的。眼下,看柏舟体内意流浓郁均匀、流淌从容有序,修为较寻常弟子升得快些,他才稍稍安心。

    下一瞬,梦鹿身形一晃,周身隐约显出雪青灰色意流。等意流消失,他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神出鬼没的。柏舟抓了抓鼻子,腹诽道。

    因着梦鹿闹这么一出,柏舟困意大减,移步桌前,翻出来一卷乡野怪谈,坐下细细品读。

    另一边,梦鹿带着点心,马不停蹄赶去了岐黄谷。

    听到弟子的通报,妙春有些愣怔,回过神来时,忙命人沏一壶上好的茶,疾步踏出门外,降阶相迎。

    两人在岐黄谷的议事堂坐下。梦鹿饮了一口茶,这才觉得汹涌的心绪平静下来,取出一块点心放在桌上,道:“烦请师妹看看,这东西有无不妥。”

    拿起点心仔细嗅了嗅,妙春的脸色变了:“是三九落。”她放下点心,一脸肃然,道:“掌门师兄,这点心里有三九落。”

    虽不清楚三九落是什么,但梦鹿看她的脸色就明白,自己错怪柏舟了。

    耳边忽然响起那句“当初同门欺辱我多年,怎么掌门没有问过他们,可知错”,梦鹿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兴许,他是应该弥补柏舟的。

    将这些事在脑里过了一遍,梦鹿面上的神色平静如水,只是捏着茶杯盖的手指有些用力,问道:“三九落是何物?”

    还不知道自己一个顺手就请出了天花板,柏舟看了许久的书,眼皮耷拉下来,困倦了。他放好书籍,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才走到床边,坐下。

    随意偏了偏首,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绣有祥云花纹的锦囊。柏舟伸手拿起,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里面只有三枚玄焰丹、一个极小的瓷瓶和一块晶莹剔透的青玉佩。柏舟打开瓷瓶,嗅了嗅,是灵芝髓,气息异常浓郁,至少是千年的。

    这些东西,应该是梦鹿留的吧。柏舟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淡漠的脸。他还真不知道,梦鹿如此傲娇。突然有些被萌到怎么回事?

    正欲睡下,一只狐狸从窗户窜进来,钻进被子里,脑袋抵在宿主腰窝:“宿主,放心吧,都搞定了。”

    几只漆黑的鸟儿振翅飞过,发出呜哇的叫声,划破墨蓝色的苍穹。绮窗合上,房里的吐息越发平缓。

    不过几日,玄冥殿首徒欺压内门弟子的言论甚嚣尘上。弟子议论时,总要提及内门试炼上其断对柏舟的另眼相看,话里话外,都是打抱不平的意思。

    事情终究被摆在其断面前。几个内门弟子素日里就偏疼安清欢这小师妹,听闻此事心生不忿,再想一想柏舟日日在长老面前晃悠,不知得了多少便宜,便怒火万丈,铁着脸嚷嚷着要见其断。

    半路上遇见了专门候着的安清欢。得知几人来意,她满脸惊异,又是娇羞又是无奈地劝几人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