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赵闵毅、赵志成。”

    秦岁晏忽然道。

    木岫领了命令,即刻出了勤胥殿。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边鸡鸣欲曙,两位将军披着锦绸披风,匆匆进了宫。

    恭四善早上带着安排好的御膳想进勤胥殿时,却被门口守着的木萧拦在外面。

    当着他的小太监徒弟的面,恭四善觉得就这样离开有些下不来台。

    但木萧向来寡言,那个性格也不是好相与的。

    正巧木岫从里面打开了门,恭四善便迎上去问:“木统领,里间议事完了吗?老奴这还等着给皇上送早膳呢。”

    木岫只微微摇了摇头,侧身绕开他便急匆匆走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名臣子被叫了殿中。

    直至该上朝了,恭四善等在门口,终于看见殿中走出来了几位武将,面色都十分肃穆,让人不敢靠近。

    跟着恭四善的小太监才刚进宫,望见那些将军中还有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顿时来了好奇心。

    他悄悄问恭四善:“义父,是不是要打战了?咱们人少么,你看那个绿铠甲的将军,他——”

    这一连串童言无忌倒把恭四善吓得赶忙上来捂他的嘴巴,一叠声叫,“小崽子,消停些吧,这些话是你能说的?!你还要不要脖子上的东西了?”

    正教育着徒弟,殿中的侍卫便告诉他,陛下叫他进去。

    恭四善连忙叫后面呈御膳的人都打起精神来,送进殿中去。

    彼时秦岁晏仍在书案前,面前摆了几页信纸,下笔飞快,一页信文一气呵成。

    及至最后一张,他写了几个字忽然便停住了。

    恭四善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便眼巴巴地等着。

    本以为秦岁晏会如之前一样,很快将最后一页也完成了,他却又轻轻松开手,将掌中笔杆碎裂、混着丝丝血迹的紫毫扔了出去。

    紫毫笔在案上艰难滚了一圈,最终因为断裂的笔身而停住。

    柔软笔锋蹭在秦岁晏之前用过的素帕上,很快洇晕开一团墨色。

    但若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到那一团墨色下掩着的、一点未消融的血迹。

    木岫在旁默不作声地将所有信都封好取走,又默默地将素帕和紫毫笔都收了起来,预备拿去烧掉。

    秦岁晏这才转到外间,看到恭四善和他那一堆御膳时,却只是轻飘飘给了个眼神,留了句话,脚步未顿,径直往万乾殿去了。

    “送去平寿苑。”

    平寿苑是秦岁晏登基之后设在宫中的一个小书院,里面只有几个小孩,葛罗也在其中。

    恭四善叹了口气,知道他是不打算用膳了。

    “得,今天又便宜平寿苑那些小子了,将这些分装一下,赏赐过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摇头,陛下这样没日没夜地忙,到头来身体垮了都没人心疼。

    皇后娘娘也真是,说好了用膳的时候常来劝劝陛下、陪他一起吃点东西,却连一天都没坚持到,还得是他恭四善自己督促着才行。

    将送膳去平寿苑的差事交给徒弟后,恭四善便赶紧追去万乾殿等候。

    这次朝会同往常明显不一样,两位藩王居然也在臣子之中,一众大臣泾渭分明地分了派。

    饶是恭四善这种从来对引经据典的政事奏对号不感兴趣的人,这回也听得出他们是在吵架。

    而吵架的重点,竟然真的是徒弟早间那天真一问——“不会要打战了吧?”

    他夹在其中努力地听,偶尔从那些文绉绉的词里面辨认出一两个地名国名,诸如“乌干回”、“连赫城”、“扶启”,过了好久,才勉强弄明白这些人讨论的具体事件。

    漠疆的霜灾雪灾太严重,乌干回抢了扶启的地方,扶启来大雍求援了。

    但问题是······乌干回也派了人来,说愿意同大雍交好。

    只要大雍不派兵增援扶启,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作为诚意,他们愿意拿出五座城来回报大雍。

    是战是和,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主和的一派多是些文官,以谢朓谢侯爷和几位殿阁大学士为首,说应与民修养生息,不宜大兴干戈。

    再说乌干回如此低姿态,接纳它也同时彰显了大雍的大国气度。

    主战的一派成分就很复杂了,天明时他在勤胥殿见到的那一批武将自是不提,还有一些新科刚提上来的官职不高却极为积极的青年官员。

    除此之外,陆太师以及他的儿子陆升阆都在其中。

    而管着钱粮基建后勤的户部、工部以及兵部,就由着他们唇枪舌战,一个个板着脸,缩着脑袋,似乎根本不想看到那些人。

    秦岁晏也由着他们自己找人辩论,或是一对一单挑,或是一对多舌战群儒。

    他只是微靠在龙椅上,淡静地撑着额头,在最关键的时候点一句。

    如此争论了足足好几个时辰,最终事情还是没有当堂定下。

    但下朝后,秦岁晏又连着召见了好几批人。

    一直到日落西山,浸染了苍蓝夜色的薄暮逼得宫灯不得不亮起来,恭四善才得到了一整天以来属于他自己的第一份正经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