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连着土炕,没有多余的装饰就罢了,连那墙壁都无粉刷,何止陋室,说是土屋也不为过了。不止是怀庆,跟着来伺候的另外两个小太监脸色也有些发苦,宫里管着冷宫的三等太监住的屋子都比这里强上许多。主子住的都是这样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这一点他们还真有些冤枉靳辅了,因为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是一样的土,一样的简陋,压根不分什么下人的房间主子的房间。

    或许是怀庆嫌弃的眼神太明显,胤礽还没说什么,靳辅便很快察觉,他躬身揖礼,一板一眼道:“臣这里实在简陋,于殿下身份不合,不若臣这边去请陕西巡抚,为殿下安排落脚的住处。”

    他不常与陕西巡抚打交道的,但是拿着胤礽的身份证明过去要求提供更好的条件,想必还是不会受阻拦的。

    靳辅说话时语气十分恭敬,态度也很诚恳。但胤礽知道自己只要点头答应,靳辅就会把他当做远只知锦衣玉食的纨绔太子,彻底敬而远之。有可能还会只拿点最无用的数据给他看,盼着他自己知难而退,以求快点把他打发回京。

    若不是为河工大事,胤礽看一眼这样的屋子肯定也会掉头就走。可惜,如今他心里河工重过一切。别说让他今日住在这里,就是从明天开始一尺吃糠咽菜,他也会忍着不放弃。

    毕竟是利在千秋的大事,要是轻易放弃,他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砝码。

    胤礽横了一眼怀庆,才对靳辅笑道:“大人这里清静,孤很喜欢。孤此来是奉汗阿玛之名,为大人做副手的,可不是来享乐的。”

    他这话听着掷地有声,不似作伪,靳辅反倒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反复确认胤礽没有其他意思才说:“这几日殿下赶路辛苦,那便请殿下暂时休息,臣去为殿下安排饭食。”

    胤礽颔首同意,靳辅便退了出去。

    怀庆的脸色还没有收回去,犹自替自家主子委屈,“殿下何苦这样,只消去着人传…”

    胤礽打断了他,严肃的对这几个用惯的人强调:“这话不必再说,回宫之前,孤都住这里。”

    几个小太监苦哈哈的一起应了是,勉强吞下了不满,开始打扫屋子铺床。

    胤礽趁他们忙活的功夫自己出门溜达,三进的院子本就不大,他这一会儿功夫就把前后给逛的差不多了。只是靳辅的书房上了锁,他不能看到第一手资料有点遗憾,但为着面子,也没有叫人强开了去。

    胤礽离京走的痛快,京城里的朝堂却是炸了锅。

    朝臣们在他走后第二日就发现,一贯勤勉上朝的太子殿下,竟然没有站在固定的角落里。有对胤礽不感冒但习惯性拱卫嫡子的汉臣当即就发出疑问,太子殿下去了哪里?

    康熙并无解释,只是说太子偶感风寒,时下正在毓庆宫内养病,暂时不能上朝了。

    这说法太过笼统,耿直的朝臣便开始了三连追问,可是太子犯了什么大错?若真是身体原因,如今可有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听政?

    康熙懒得再因此生事,便强硬的宣布了退朝。谁知他一走,更引发了无数猜测。

    太子一向是诸皇子里大家关注的重点,无论是排位上居长,还是能力上论贤德,都很能撑得起台面的。这一下突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叫大家怎么能不怀疑,太子是不是得罪了皇上,所以被变相关禁闭了。

    只有张英几个稍微知道点内情的,和明珠这样通过蛛丝马迹猜到点什么的,才能联系到太子肯定已经不在京城了。

    张英几个对视了一眼,相继苦笑,太子殿下玩的好一手金蝉脱壳,竟然连他们几个都没提前告知。

    回到乾清宫的康熙总算松了口气,想起刚刚那帮大臣拐着弯的问太子,问到他几乎招架不住,他就觉得有点无奈。

    之所以故意瞒着朝臣们要在黄河上修大坝之事,一是懒得听他们议论不休却拿不住准主意,二是觉得等他们都议论完,实在浪费时间。既是许了靳辅去做,他总得在前头把路给铺好。

    康熙叹了口气,心道不知道能瞒多久,等到靳辅开工招人,到时候该知道都会知道。他已经能想象到,到时候弹劾的折子满天飞的景象了。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劳民伤财,耽误农耕大事那几句。

    至于他为什么瞒着大家太子去了哪?还不是怕朝臣们连着太子一起记恨上。

    河工之事比不上赈灾,算不上个大肥差,但如果换个奸猾之人负责,肯定是有油水可捞的。一旦被朝臣们知道这事儿只有太子和靳辅两人忙活,太子他们不敢明面上得罪,但是借着弹劾靳辅阳奉阴违两句,朝臣们还是很乐意的。

    康熙作为一个掌管欲极强的皇帝,自然不愿自家儿子被还未建功的靳辅连累了名声,所以只能出了个下策先遮掩着。

    这些事儿胤礽跟靳辅当然都不知道,因为他们正忙着测量河道的距离。

    到打延安府的第二日,胤礽也没跟靳辅客气,直接就要求要去黄河边上看看。靳辅对着他又黑了好几分的脸欲言又止。

    直顿到胤礽都以为他这是不满意自己夺权了,靳辅才开口道:“不如殿下先在府衙内休息,臣与属下测量完,如实汇报给殿下?”

    他直觉太子身体娇贵,实在担心这一次风餐露宿给主子身体上埋下什么病根,所以才建议主子多休息几日。

    胤礽挑眉,“大人不要忘了,孤是来给你做副手的。如今河道都去不得,可怎么帮你呢?”

    这半威胁半较真的语气,叫靳辅噎住了。想了想还是妥协说:“此去河道还有些距离,臣去安排马车。”拗不过,服从就是。

    胤礽见他脸色过分凝重,便玩笑道:“汗阿玛常教导孤要不忘我满人马上英勇,从京城到山陕西孤都是骑马过来,如今哪里就娇弱到要坐马车了。”

    他所骑乘的马还是他跟着偷跑的边关时骑的那匹,脚力好,又十分稳妥,所以这一道也没觉得受什么罪。

    靳辅条条建议被堵死,只能无奈道:“我们这便出发吧殿下。”

    胤礽露出笑脸,“依大人所言。”然后制止了要跟着他的怀庆几人,另吩咐了他们守着宅子,不得擅自离开。

    怀庆几个哭丧着脸,看的靳辅很是郁闷。就是知道皇子们日常吃不了苦他才害怕太子来的,如今太子没什么,他的奴才倒是意见不小。

    胤礽谁的脸色也不看,叫人牵了马来,径自上马。然后稳坐于马上。

    看他这般期待,靳辅也不再多言。二人总算是顶着正升起的日头开拔。

    时下正值隆冬,陕西的气候偏阴冷,胤礽稳稳当当的坐在马上,听靳辅说起这些年河道逐年加宽之事。

    他边听边思索着,其实在陕西这里修筑大坝并不是十分合适,此地地质松软,地基打起来都十分麻烦。只是他到底没看过枯水期的河道,不好妄下结论,所以便只听着靳辅说,而没有插话或打断。

    靳辅言简意赅的介绍完了大概情况,正想问太子的意见,就见胤礽正低眉沉思些什么,便也没再打断。

    他这一路上对这位大清未来继承人多少有了些改观,虽然身份尊贵,但御下以礼并不过分骄矜,且待人和缓,不以看外行人的眼光去看的话,观感着实不坏。

    靳辅说的距离不近还真不是骗人的,连着护送侍卫加上靳辅的属官,一行人辰时出发,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了黄河边上。

    到了黄河边,可都临近中午了。胤礽没顾着歇,下了吗便奔着河道而去。

    此季节正式枯水期,所以入目的便不是以往奔腾汹涌的河流,而是干涸泥泞的河床。举目望去,天高日远,朗朗晴空下头大片黄土邱泽,对比实在强烈。

    靳辅从马腹上带着的包裹里抽出舆图,摊开后递给胤礽道:“此地算是黄河最宽阔之处,每年黄河水又从此地卷走大量泥沙,若是不能在上游建大坝挡住水势,只怕不几年下游便是一片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