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侍卫不少,但是在千机营与宣威营的夹击之下,显得尤为不堪一击。

    符行衣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无情地屠杀,只觉得血肉模糊的模样无比恶心,令人作呕。

    眼前的景象过于刺激,符行衣只觉得腹中翻涌而出一股呕吐感,便捂着小腹干呕。

    “为何感觉这么奇怪?”

    符行衣莫名有些心慌,指尖微微发白。

    成亲迄今,已经半年有余,前前后后加起来,和聂铮少说也有过几十次。

    他几乎每次都执意要胡闹,还把她当做抱枕,箍在怀里不让走。

    虽然没有明说,却摆出了想让她怀孕的架势。

    所以,符行衣就没在事后喝过任何避子的汤药。

    既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怀孕也不是什么怪事,没必要闷头灌一些对身体不好的东西。

    这莫非是……有了?

    可眼下哪是怀孕的好时机?!

    唯恐被旁人察觉出端倪,符行衣立即松开了捂着小腹的手。

    抬头一看,何守义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万事皆已妥当。

    平复了心情,符行衣走到太子身旁,把刀束在腰间,将自己的仪容整理妥当,然后淡淡地道:

    “陛下气得不轻,方才已被送回金龙殿躺着了。太子殿下还有什么话想说,末将会帮忙传达。”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

    “孤想说什么……孤还能说什么?”太子笑了笑,轻声道:“你附耳过来。”

    谢绝了旁人的阻拦,符行衣依言靠近太子的上半身。

    不料,太子突然一把扼住了她的左腕。

    符行衣瞳孔微缩,忘记了自己的右手已然被废,本能地要抬手反击。

    利箭顷刻间破空袭来,直直地穿透了太子的前胸。

    “将死之人,何必多言。”

    略含哂意的凉薄声色,随着一缕冷风飘入耳中,熟悉无比。

    循声看去,男人玄衣如墨,长发高束,额角的发丝掩映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修长有力的手臂挽弓搭箭,五指微蜷。

    他果然没死。

    “孤就知道,祸害遗千年。”

    太子幽幽地笑道:“你绝不会死得如此儿戏。”

    将手中的长弓随意地丢在地上,聂铮头也不回,径自吩咐何守义:“陛下重病,亟需太医彻夜医治,若无本王手谕,不准任何人进出金龙殿。”

    又顿了顿,冷声道:“有违者,杀。”

    “任何人”中也包括皇帝吗?

    堂而皇之地借机监.禁东齐的帝王,胆子可真大。

    符行衣颔首打量着太子,见他的目光已经愈发混沌了。

    他为了权力,全然不顾人伦道德,把生死爱恨都当成身外之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是五十步笑百步,聂铮又何尝不是心狠手辣的皇室子弟呢?

    最可怕的是,自己似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恐怖的怪物。

    符行衣轻咬了一下唇。

    “我不想这样。”

    倘若聂铮夺得了皇位,顺利登基称帝,那自己该如何是好?

    当皇后?还是当妃子?

    这个男人连亲父兄都能眼不眨一下地杀掉。

    单凭他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的深爱与珍视,能维持一辈子吗?

    进宫之后,自己只能把一生交付给他。

    假如他不爱自己了,或是不像从前那样爱了……

    一旦被抛弃,自己就会像太子一样,注定死路一条。

    自己知道他那么多秘密,如若日后翻脸,要么被他杀死,要么被他打入冷宫。

    无论哪一个结局都令人痛苦不堪。

    黄袍加身的背后有太多的诱惑,即便符行衣愿意剖出一颗心肝,相信他不会杀死自己。

    可自己当不了贤后,也无法容忍他一面口口声声地说着爱,一面不停地纳妃子充实后宫。

    纳妃,符行衣必定会发疯。

    不纳妃……怎么可能?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皇帝的后宫不是佳丽三千。

    即便不是好色,仅仅为了维系与臣子的利益往来,皇帝也要被迫接受他们献上的女人。

    分明纳个妃子就能解决的小事,莫非当真要逼着聂铮,为了她而舍近求远、费尽心血,才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吗?

    逼得聂铮终日在情义与利益之间不断抉择,拼尽全力想出两全的办法,疲惫不堪,痛苦难耐。

    她舍不得。

    “倘若没有我,”符行衣无声地喃喃自语,“他会比现下更自由,更轻松。”

    也会更快乐吧。

    当上皇帝,天下那么多的美女供聂铮挑花眼。

    不介意共侍一夫的女人数不胜数,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正值此时,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太子大笑道:

    “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区区一个被当成女人养大的小杂.种,身上还流着北荣的血,父皇和大齐百姓岂会真心实意地信服你?你一定比我败得更快,死得更惨!”

    符行衣心道一声不好,连忙要去捂他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孤在阎罗殿等着你,三、皇、妹!”

    太子颓然倒地,只留下一句石破天惊的真相,透着鱼死网破的凄凉意味。

    符行衣感到一阵彻骨的冷意袭来。

    在场的所有人无一疏漏,他们全都听到了那句话!

    “镇和王原来是定澜公主?”

    “他究竟是男是女啊?”

    “好恶心……”

    所有将士都窃窃私语,将聂铮不愿为人所知的耻辱摆在面上,堂而皇之地议论不休。

    何守义满脸写着“你他娘的逗我呢”,懵然不知所措。

    符行衣正欲拔刀怒喝,便听见聂铮道:“本王究竟是何身份,几时也轮不到你们多加置喙。都闲着无事可做么?留着手不收拾残尸,不如剁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寒意彻骨,吓得众人连忙麻利地做事去了。

    太子已死,皇帝被气得只怕这两天便要咽气,接下来倘若不出意外……

    恢复了皇子身份的聂铮,合该是皇位的最佳人选。

    即便不是,符行衣知道他也会将其强行扭转成“是”。

    “我该何去何从?”

    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符行衣带着宣威营的人,默默地离开了皇宫这片血腥地。

    善后事宜不是自己的职责,聂铮和何守义他们会解决的。

    趁着天色昏暗之际,符行衣换好了女装,戴上面纱独自出门。

    一路上,符行衣听到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他们添油加醋,把镇和王是定澜公主的事到处乱传,以至于市井之间对聂铮的评价都是:恶心、变态、神经病。

    符行衣不愿意听,却又不可避免地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无比怄火。

    他们懂个屁!

    小公主明明那么好,这事根本不怪他,他也是受害者!

    这话若是让聂铮听到,他得有多难受啊。

    符行衣长叹一声,走进一家医馆诊脉。

    “夫人近日昼夜难安,呕吐乃为饮食不周所致,并非是有喜了,只需好生休息两三日,便能恢复精神,无甚大碍。”

    老大夫搭完了脉,温声笑道。

    符行衣松了一口气,将手臂拢回了袖中。

    “烦请大夫给我抓些避子的药。”

    老大夫微微一怔,轻摇着头,道:

    “请恕老夫直言,夫人早年间疲惫操劳,风餐露宿,身子已然坏了根本,除非妥善休养,以温和的补药慢慢调理,否则几乎不可能受孕。倘若多次服用强效的避子药,恐怕……”

    符行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无妨,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且开药便是。”

    从老大夫的手中取走了避子药,符行衣回到自己的卧房,除尽了衣物,全身浸入丸子早已准备好的热水里,就连头顶也没入水中。

    飘在水面的乌黑发丝细密如织,与洁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咕噜……咕噜……”

    屏风后的浴桶内传出吐泡泡的声音。

    符行衣骤然探出水面,手臂搭在桶沿。

    温热的水珠顺着手指滑落,滴在地上,滴答作响。

    “好冷……”

    夜间风寒露重,她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

    恰逢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符行衣心神微凛,立即起身,随手扯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袍,把自己裹了起来。

    甫一出屏风便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头顶响起暗含危险的沙哑声音。

    “符、行、衣,”聂铮压抑着怒火,冷冷地道:“深更半夜不回家,你想造反么?”

    这段时日,符行衣必定吃了不少苦,所以自己搁置了许多琐事不理会,抽身之后立即回王府。

    不管自己受到旁人的多少嘲讽与诋毁,只一昧挂念她是否会忧思不安,心心念念着第一时间抱紧她哄一哄……

    但是找遍了整个王府都找不到人,又发现这死丫头居然在别的地方优哉游哉地沐浴,无比泰然自若,简直没心没肺,完全不在乎他!

    符行衣微微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眸中染上一层切实的怒意。

    “你吼我,你居然敢吼我!”

    他知不知道这段时日自己受了多少罪,为救他花了多少心血?!

    这混账东西倒好,上来就是冷漠到极致的质问,一如既往的盛气凌人,讨厌至极。

    哪怕心知肚明,他就是这样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符行衣也忍不了了。

    于是一脚踩在聂铮的脚背上,跟小孩子撒气似的,一下又一下地跺他。

    “你当着众人的面将我休了,如今你我已毫无瓜葛,我想去哪就去哪,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地盘,你管不着!”

    她将将出浴,浑身蒸腾着潮热的水汽,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身上,勾勒出身形的玲珑轮廓,裸足泛着淡淡的粉色。

    落入聂铮的眼中,无一不惹火。

    话音刚落,符行衣及被拦腰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的不安感,让她下意识地搂紧了男人的颈项。

    后背撞在屏风上,胸膛紧贴在一处密不可分,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

    屏风不停地摇摇晃晃,与桶内疯狂晃荡的水波交织在一处,犹如光怪陆离的梦。

    符行衣极轻地叹息,埋首在聂铮的颈窝,泪水浸透鬓角,气息炙热滚烫。

    聂铮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暧昧地厮磨。薄唇轻启之际,与红唇蜻蜓点水地吻过。

    “陛下药石无医,又有太子的催命之举,最快明日,最慢后日。”

    符行衣有些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无论如何,我会是新帝。”

    聂铮话语微顿,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低声问道:“你愿不愿意……”

    他的身体似乎在发抖,犹如胆战心惊地等待宣判的囚犯。

    掌心抚过他的侧脸,符行衣只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好看,喜欢得不得了。

    但是可惜。

    “抱歉,”她露出了一个克制而隐忍的浅笑,“我不愿意。”

    倘若情爱是阻拦彼此奔向更好前途的阻碍,又何苦执着于幼稚的儿女情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以上几章的信息量有点大。

    关于聂铮被伪装成公主的事,第四卷会揭露原因。

    其实我觉得已经暗示得挺明显了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