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的士兵来到主将的营帐里,送来的除了一把刀鞘,还有一封道歉信。

    信上的内容无比诚恳,然而若非知道此信出于谁手,那人的真正脾性又是什么,符行衣差点真信了聂铮写的鬼话。

    “说什么‘我错了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通通都是扯淡!”

    符行衣冷哼一声,将信扔到一旁。

    “还想糊弄我,当我是好骗的傻丫头吗?爬远点,好心当做驴肝肺的白眼狼!”

    拒绝了聂铮的道歉,符行衣径自擦拭刀刃,把沾染血迹的帕子纳入怀中。

    又思忖片刻,提笔写下一张简短的笺条,绑在信鸽的腿上。

    待风雪彻底停息之际,符行衣逮着周遭没人的时候放飞信鸽,见它朝着北边飞去,轮廓彻底消失在眼前,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若有所思地凝视昆莫山的山顶。

    翌日,何守义检查完千机营士兵的操练情况,回帐后,见符行衣正坐在客座上喝茶。

    她的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长鞭,不经意看只当是腰带。

    “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

    符行衣托着杯盏轻轻吹气,笑道:“我有事想拜托何大哥,不知能否赏个脸,陪我去个地方?”

    何守义朗声笑道:“客气什么,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没问题。”

    符行衣顿了顿,试探道:“那人命硬,很难杀,此行恐怕会十分危险,何大哥若是不便,倒也不必勉强。”

    她才不愿平白欠何守义一个人情。

    但是目前在昆莫,只有何守义和聂铮各方面都比较靠谱,能指望得上。

    可她才和聂铮吵完架,何况后者如今是一国之君,总不能麻烦他再做这些事。

    “别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咱们是什么交情,用得着那些废话!”

    何守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只管说,你想杀谁?”

    符行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贺兰图。”

    齐荣两国之间,打与不打由聂铮说了算。

    虽然他有停战的利益考量,但符行衣也有必须要算的账。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地上战场,跟贺兰图拼命,就得用些别的法子了。

    何守义猛地灌了一口烈酒,道:“你还是放不下石头的死,执意要为他报仇?”

    “有这个原因,不过……”

    符行衣平静道:“归根结底,陛下虽期望两国和平,但贺兰图只要一日还活着,即便北荣口上答应停战,也随时有可能出尔反尔,派他带兵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何守义点了点头,沉吟道:

    “说的没错。天狼军是北荣眼下唯一的倚靠,除掉贺兰图,至少短时间内北荣不敢再主动找死。你需要我怎么做?”

    符行衣的眼珠转了一圈,道:

    “三日后,贺兰图会出现在昆莫山顶,我已经埋下了陷阱,你我只需到时瓮中捉鳖即可。”

    何守义毫不怀疑地一口应下。

    符行衣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怀中取了帕子正欲擦嘴,突然瞥到帕上沾着一点血迹。

    然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用指腹随意地揩过嘴唇,拭去清亮的茶液。

    何守义的脸色颇有些古怪。

    大老爷们……随身带手帕?

    上头还绣着鹤望兰的花纹?

    不知怎的,总感觉她在京都待了大半年,变得越来越娘,没了以前的豪气。

    曾经活泼开朗、自信大方的小太阳,如今倒像夜空中悬挂的寒月,柔和从容,俊雅端方,只是总给人一股阴冷森然的距离感。

    符行衣没注意到何守义的异样目光,告辞后便离开了。

    三日后正值清明,昆莫山上的积雪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融化了一小部分。

    漫山遍野的点缀唯有那些光秃秃的树丫,显得格外冷清。

    山顶平坦宽敞,似乎一览无遗,然而积雪甚多,若不细看,真注意不到大雪掩埋的几块巨石后头藏着两个人。

    符行衣冻得连连哆嗦,愁眉苦脸地不停灌酒暖身。

    一旁的何守义也够呛,搓着手哈气,颤声道:“小符,你确定贺兰图会来?到了晚上狼一出来,咱们想下山都难。”

    符行衣艰难地挤出笑容,“他一定会来。”

    飞鸽传书的回信中,魏灵称她佯装重病,急需昆莫山顶的雪莲草救命,诱使贺兰图上山,至于如何杀死他……只能靠符行衣自己想办法了。

    魏灵敢这么说,符行衣就敢相信她能做到。

    突然,符行衣耳朵一动,低声道:“来了。”

    她屏气凝神,细细聆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每一下都如同鼓点,敲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否则不仅是她和何守义,就连魏灵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符行衣闭上双眼,隔绝了一切视野上的干扰,专心细听来者发出的动静。

    雪莲草生长于山顶下方数寸的峭壁上,摘采时稍不留意就会坠落山崖,贺兰图大抵放心不下把此事交給旁人来办,是以亲自前来。

    “没想到啊,那个冷血无情的活牲口还有关心人的时候,明知危险万分,却仍然执意前来。”

    符行衣饶有兴味地心道:“别说魏灵了,换做是我也会心潮澎湃的。”

    幸而魏灵时刻谨记她的细作身份,没被萌动的春心冲昏头脑,将贺兰图视为真爱。

    她始终是自己的同伴。

    脚步声移至山崖边缘,符行衣睁开双眸,跟何守义使了个眼色。

    何守义会意,缓缓地将掌心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做出备战的姿态。

    “贺兰图自幼被当作野兽驯养长大,各方面的能力都远胜于常人,强到离谱。”

    符行衣轻咬一下唇瓣,心道:“是场硬仗。”

    贺兰一脉历来是驭狼奴的“家犬”。

    不就是训狗吗?拼了!

    符行衣紧咬牙关,眼神坚定,在听到类似失足滑落山崖的声音后立即握紧刀柄,只待冲出去给贺兰图来个痛快。

    不料,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战栗的恐惧感。

    她本能地挥刀格挡,堪堪拦下了朝自己劈来的刀刃,手臂被震得酸麻无比,抬眸便与一双冰冷的幽蓝瞳孔对视,心头一紧——

    贺兰图没中计?!

    何守义主动攻向贺兰图,将后者的击杀目标换成他。

    刀刃交接时,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符行衣活动了一番手臂,迅速地恢复状态,与其联手相抗。

    “贺兰将军可真聪明,这一招声东击西用得妙啊。”

    符行衣嘴上假惺惺地套近乎,劈砍的动作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我和何大哥藏得那么严实,这都能被你发现,嗅觉如此灵敏,比我曾经养的狗都厉害!”

    何守义嘴角抽了抽:“兔崽子你少说两句。”

    这玩意和疯爷在一起混久了,说话也染上一股阴阳怪气的欠扁味道。

    对外人,贺兰图仍旧是一张要死不活的面瘫脸,即便被同时夹击,也看不出任何慌乱。

    他紧紧地握着雪莲草,掌心被茎上的刺划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杀我,就凭你们?”

    替符行衣硬抗下躲不过的一刀,何守义的肩膀被砍中,疼得眉峰紧蹙。

    “当心!”符行衣瞳孔紧缩,厉声道:“你受伤了,退后,我来对付他!”

    何守义冷笑一声,道:“身无二两肉,还想学人啃硬骨头?就你那瘦弱小身板,挨一刀保准回老家,贺兰图交给我。”

    “何大哥,我叫你来是帮忙,不是让你送命,你打不过他,快退后!”

    符行衣及时赶到何守义身前,挡住了贺兰图的劈砍。

    然而贺兰图的臂力过于恐怖,竟活生生地将她的刀斩断成两截,又一记窝心脚,踹得她飞出几丈远。

    何守义意欲再战,无奈右肩伤势严重,根本拿不动刀,不得不单膝跪地,“小符……”

    符行衣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

    眼见贺兰图越走越近,何守义兀的道:“小符,我对不住你。”

    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苦笑道:“你帮我不少忙,我欠了你那么多人情,现在看来估计活着的时候是还不完了。”

    符行衣被贺兰图一脚踹的,五脏六腑都险些呕出来,又疼又昏,闻言只当自己幻听,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

    “什么意思?”

    他目光复杂,嘴唇极轻地蠕动。

    海上遭遇风暴,是符行衣把率先逃生的机会拱手相让,因此错失良机,阴差阳错掉入海中;

    重返千机营,是符行衣不惜与太子为敌,孤身力战东宫侍卫,凭此拖延时间等到聂铮来,保住了他的性命;

    举朝反对他接任千机营主将之职,是符行衣为他在先帝面前美言力荐,才让他得到了先帝的青睐与重用。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大恩。

    整整一年了,何守义时常被这种奇怪而纠结的心情所困扰。

    喜欢?不可能,他对男人毫无兴趣,平生只爱美女,尤其是风情万种的少.妇。

    可若说不喜欢……为何会心甘情愿,把自己从小到大带在身旁的佩刀送出去?

    如今刀已断,大概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事已至此,他竟然不知要留下什么遗言,又该对符行衣说些什么。

    贺兰图微眯双目,视线在符行衣和何守义的身上打了个转,道:“聂长巽……他也有今日。”

    即便符行衣听得满头雾水,但没匀出丁点精力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是笑道:

    “该有今日的是你才对吧?”

    掐指一算,时机该到了。

    贺兰图的身形猛然一僵。

    无力感从紧攥雪莲草的手臂蔓延到下肢,连站都险些站不稳,摇摇晃晃间,只能靠拄刀才不倒下,“你……”

    符行衣艰难地爬了起来,到何守义身旁,查看一番他的伤势,见并无大碍后松了口气。

    又笑眯眯地回首,道:“前几日,我去城郊找了当地最有名望的猎户,从他那拿了些好东西——专门制伏大型猛兽的.迷.药。用在你身上,贺兰将军不该深感荣幸吗?”

    贺兰图站稳了身子,冷声道:“区区迷.药。”

    “我能猜到你自幼过的是什么日子,抗药性太强,普通的药应该对你无效。”

    符行衣不紧不慢地温声笑道:“所以啊,我特意提前在雪莲草茎刺上涂抹了幻真粉。如今香味散得一干二净,迷.药被幻真粉增强了数倍,顺着你的伤口直接进入体内,药效更明显。”

    “只要你们先死,”贺兰图面无表情地道:“药效一过,我还能活。”

    符行衣摩挲着腰间系着的长鞭,笑弯了眼,“以你现在的实力,可是胜不了我。”

    话音刚落,贺兰图曲起小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哨子。

    山下的数十头雪狼极快闻声赶到,无一例外皆呲牙怒目,将两人团团包围。

    逼得符行衣不断后退,直至与何守义一同后背紧贴巨石,退无可退。

    她僵硬地扯扯嘴角,在心里亲切问候了贺兰图的祖宗十八代。

    脱口而出之际,凝练成一个简单的“靠”字。

    作者有话要说:为贺兰图默哀。

    他的高光时刻截止到本章,之后就凉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