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荣不同意和谈的消息传到宣威营时,符行衣正在千机营里“□□”着一个少年的脑袋。

    她把好好的孩子头给团得像一颗球,笑嘻嘻地道:“方才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那少年还没怎么抽条长个儿,身量只堪堪到符行衣的鼻梁,颇有些局促。

    他费力地踮起脚尖,试图与人平视,同时扯着嗓子大吼:“是!江远明白!”

    符行衣啼笑皆非:“那你重复一遍。”

    “把何老大不小心遗失的东西还给他,然后跟他说——

    江远面露畏惧之色,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遭,确认没见到聂铮后才松了一口气,义正言辞道:“要是让陛下知道他连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如此废物,非把他五马分尸了再丢去喂狼不可!”

    被这孩子逗得眼角沁出了泪花,符行衣笑得直打嗝,道:“对,没错,去吧小阿远。”

    江远郁闷道:“符将军,我都十五了,您对我的印象不能还停留在一年前啊!”

    一年前,符行衣与石淮山一起突袭康宁城,初识这位立志“我以后也要成为像大哥哥这样的人”的少年。

    半年后,江远果然加入了千机营,如今他已是右哨的一员。

    “行了,”符行衣摆摆手,轻推了他一把,道:“快去干正事!”

    目送江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符行衣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重。

    希望何守义能懂她的意思。

    倘若不装聋作哑,把前几日偷听到的事彻底封死在心底,一旦被聂铮知道,何守义的下场便只有一个“死”字。

    足以威胁皇权、甚至是自身性命的大事,聂铮恐怕不会手下留情。

    哪怕那人是与他患难与共,亦师亦友的同袍至交。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小公主……

    不,陛下就连最后一个朋友都没了,未免太可怜,能拦还是拦着吧。

    她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时刻戒备。

    如若何守义知晓此事后对聂铮不利,意图以“我朝陛下其实是北荣人”为由作乱,她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杀了灭口。

    符行衣愁眉苦脸地回营,从魏城口中听说北荣回绝了与东齐和谈,笑道: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现下情势如何,北荣皇帝硬要打肿脸充胖子,他还真不怕灭国啊。”

    “陛下让属下前来一问,”魏城沉声道,“统领想怎么做?打、还是不打。”

    符行衣眨了眨眼,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好奇地道:“我?”

    得到魏城的肯定答复,符行衣不免愣神。

    细想也对,上前线厮杀作战的是宣威营,自己有权和聂铮平等地商议此事。

    符行衣沉思良久,最终摇了摇头,道:

    “两国纷争接连不断,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普通百姓。冤冤相报何时了,战争终究要结束,不如从当下就开始吧。”

    拿起刀保护自己,原是无可厚非。

    但是选择和谈,抛弃习以为常的嗜血之心,平静地放下刀……却难如登天。

    魏城皱眉道:“北荣恐怕不会配合。”

    “天狼军没了主帅便是一盘散沙,毫无依仗的北荣能狂到哪去?”

    符行衣抿唇浅笑,眉眼弯弯,道:“劳烦魏老回禀陛下,我们大可用贺兰图的性命作筹码,与北荣的皇帝好好谈谈。”

    聂铮与她不谋而合,当晚便下旨,着何守义带千机营即日归京护城,日后昆莫的防线都由宣威营接手。

    又命符行衣率领小队亲兵,随行押运贺兰图,亲自将他送入京都天牢。

    “天牢不是个好地方。”

    符行衣骑在马背上打哈欠,瞥了一眼身旁被关在笼子里的男人,“你可别在里面死得太快。”

    初春的天气并不温暖,但还算舒适。

    但是一个人被关在狭□□仄的铁笼里,身体只能跪着蜷缩,就感觉不到半分“舒适”了。

    贺兰图的四肢与颈项都被戴上了玄铁的枷锁,统共重达上百斤,坠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唯有微微动弹的左手能看出人还活着。

    他的右臂被聂铮废了,筋脉俱断。

    符行衣思忖片刻,兀的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散,简单粗暴地往他脸上一扬,笑吟吟道:

    “不好意思,阁下实在太强了,除非时刻保证你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否则谁都放不下心啊。”

    贺兰图目光阴冷地瞪了她一眼,旋即瘫软在铁笼内,动弹不得。

    符行衣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哼着悠扬的小调,专注欣赏沿途美景。

    千机营居于最前方开路,御驾紧随其后,最末的就是十余名宣威营精英和贺兰图。

    魏城留在了昆莫战场,暂领全军事宜,跟着符行衣押送人质回京的宣威营精英皆已过不惑之年,“父女”两辈之间岁数相差太大,委实没什么共同话题好扯。

    路上她无聊透顶,甚至闲到和唯一一个勉强算是同龄人的贺兰图唠嗑,意欲问出一些关于驭狼奴和贺兰一脉的事。

    但是贺兰图极其不待见她,一看见她就烦躁难安,只有被吵得头疼欲裂,才阴沉沉地回一句,大多时候都选择闭眼装死。

    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京都,此时已是三月末,符行衣将贺兰图丢进天牢,还给狱卒补贴了油水,嘱咐他们“多多关照”。

    人精们立刻会意,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让贺兰图好过。

    离开阴森森的牢狱,出来的时候,符行衣昂首看了一眼天际的余晖,掐指一算。

    “过几天就四月初四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还记得聂铮二十四岁生辰的那晚,符行衣趁他酒醉,半哄半骗地把他搞到了手。

    虽说被又亲又咬,差点让他给折腾断气,然而两年后的现在,回想时只剩下脸红心跳的暧昧记忆。

    彼时,聂大将军还是一只动辄满脸通红的童子鸡,比黄花闺女更纯情,高傲自矜,脾气一上来便开始阴阳怪气。

    最后总是憋不住,别别扭扭地主动来找她,装成一朵无辜的白莲花,实则坏到了骨子里。

    现在还是老样子。

    符行衣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还是不坦率,故意摆出一副不好接近的姿态,唯恐被亲近之人伤害。

    还是……那么纵容她。

    符行衣身形微顿,极轻地叹一口气。

    他的心从未变过,仍旧尊重自己的决定,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能开心便好。

    “看在你那么好的份上……”

    她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我该哄哄了。”

    四月初四,天子寿诞。

    恰逢东齐在战场上节节获胜,百姓们群情振奋,京都内外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聂铮登基后,废除了诸多前朝的糟粕,严刑重法,处死不少贪官污吏,尸位素餐之人无一不风声鹤唳。

    即便偶有上传下达不力的现象,导致民不聊生,但比起元景帝在位时的严苛税收,百姓的日子还是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寻常百姓根本没有什么“家国大义”和“功在千秋”的观念。

    他们在乎的是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走在路上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想父母康健,夫妻和顺,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众人先前对聂铮抱有成见,如今已大为改观了,是以,新帝的第一次诞辰被格外重视。

    然而宫里宣称新帝要为先帝守孝,便没什么大肆庆祝的动静,倒是宫外一派张灯结彩的万人空巷之势,好不热闹。

    符行衣的怀里拢着不知从哪个小贩那薅来的插竿,上面十几串糖葫芦。

    她手拿一串裹了糖衣的山楂红果,舔一舔再大口咬,满脸享受地喟叹:“这是什么神仙的日子啊”

    又环视周遭,发现街上出现了许多女子。

    元景帝推崇儒学以维护皇权统治,然而性情恣肆的聂铮却十分鄙夷三纲五常。

    改朝换代后,东齐律法亦有相应的增删修订,难能可贵的是,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女子的地位,律法中诸如参军、科举与行商等对女子的限制被悉数放宽。

    若非朝中的多数守旧派极力反对,为长远计只能缓缓图之,以符行衣对聂铮的了解,这位素来我行我素的活大爷才不会做到仅是“放宽”,而是直接“废除”。

    如今男女大防不像从前那样严格,大姑娘小媳妇们终于敢在人多的时候结伴而出,三五成群地在市集上闲逛了。

    符行衣戴着银狐的面具,混在人群中,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下半张脸。

    仍能看出是个富有的美人。

    灵蛇髻上,簪首豆大的鸽血石在夜间街市的灯火掩映下熠熠生辉。

    轻薄飘逸的素白长裙外面罩了一层云雾似的黑纱,曼陀罗暗纹由银线密织而成。

    远远望去只觉得神秘而诱惑。

    “主子,陛下真的会来嘛?”

    丸子紧紧地跟在身旁,好奇地问。

    符行衣给了她一串糖葫芦,揉揉丸子的小肉脸,笑嘻嘻道:

    “我好不容易才让万里商会搞出这场集会,放出噱头,说陛下也会与民同乐,以防有不轨之徒趁乱行刺,今夜身处集市内的众人必须全部戴上面具。费了这般牛劲,又跟孙子似的三请祖宗,聂铮要敢爽约,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了。”

    符行衣过二十岁生辰时,聂铮送了她一场烟火盛宴,将本是中元鬼节的灰暗刹那间照亮,变作火树银花不夜天。

    那次过后,不知有多少姑娘羡慕得双眼滴血,恨不得以身替之,成为曾经被所有女子抗拒的镇和王妃。

    不过,她自然不会拿这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去照葫芦画瓢地哄聂铮高兴。

    宫里冷冷清清,无外乎是聂铮觉得那些虚招花架没必要,听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奉承,还不如多批两本折子更有用处。

    其实对于勤政勉励的明君而言,最好的礼物莫过于国泰民安、盛世太平。

    如此,不正好吗?

    “去玩吧,想要什么自己买,不必跟着我。”

    符行衣把荷包丢给丸子,独自闲逛一气,一面吃东西,一面欣赏漂亮姑娘的窈窕身段。

    暗自心道:“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不知他还能不能认得出我。”

    自己又能否还认得出聂铮。

    华灯渐明,娥眉月悬于树梢。

    人潮攒动间,忽有一抹幽寒的白色出现在眼前。

    符行衣微微一怔,身形停在了原地。

    中间隔着数不清的人群,她的目光透过人影交错的瞬间,惊鸿一瞥,便再听不到耳畔的任何嘈杂喧闹。

    男人一袭白衣,两鬓的长发以绸带系于脑后,剩下的皆如泼墨般流泻开来。

    狰狞的獠牙鬼面与清俊公子的装束完全不搭,偏生在她的眼中契合无比。

    十年前的横云岭,月下惊鸿一瞥,时至今日犹难忘却。

    仿佛即便世事动乱,百鬼夜行,你我仍能准确地寻觅到对方所在,给予彼此唯一的瞩目。

    心如匪石,片刻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