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英郡主与符副帅的婚期,定在了盛元三年的六月二十六，也即是半年后的好日子。
两人的婚事可谓之举国瞩目，家家户户的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此事。
听说那个娇蛮小姐成了符行衣的未婚妻,京都待字闺中的贵女们纷纷扼腕叹息。
她们表示,这位名声鹊起的青年俊杰真是倒霉,好好的一朵鲜花,居然插在了肖盈盈这堆“牛.粪”上。
自打跟了庄嫔之后，肖盈盈就端庄了许多,如今又得偿所愿，心情极好,走哪都带着笑，让许多暗恋符行衣的京都贵女们恨得牙痒痒。
婚事的另一方——符行衣却呜呼哀哉，避开恭喜自己即将娶老婆的那帮蠢货，坐在京郊的公主湖畔,目光远眺,怀疑人生。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算得真特么准。”
符行衣郁闷不已,委屈道：“我被赶鸭子上架,真就非娶个媳妇不可了。”
疯神卜坐在一旁陪着她，满面愁云惨淡,同样委屈地道：
“小丫头,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你家好陛下可是咬死了我不放，非要逼我留在京都当个一官半职，说什么不能浪费贤才。可报效朝廷哪有闲云野鹤更自在？”
符行衣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怼道：“陛下就是陛下，什么我的？他早就不是我的了。”
又抓了一块小石头，猛地掷向湖心,大喊道：“老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疯神卜嘿嘿一笑，挪谕道：“又吵架了？”
“是分开了，日后也不会再和好。”
符行衣故作随意地道：“柔钦公主的和亲队伍前几日离京，陛下送完她回宫之后，一刻也没歇着，继续该批折子批折子，该吃吃该喝喝。听他身边的孙嬷嬷说，人家每天晚上睡得不知道有多踏实，可见我们分开是好事。”
聂铮犹如卸下千斤重的担子，与平日里的生活状态全无差别，甚至更轻松快活。
倒是符行衣觉得自己没出息，坐在他们曾经游玩过的公主湖边心神倦怠，还茶饭不思。
“我得赶紧想个办法开溜，官场不适合我。”
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疯神卜笑得没心没肺，道：“我年事已高，这一走不知道几时还能再见面，兴许死在半路上都说不准。你我也算有缘，此物就赠予你了，权当给我这便宜儿媳留个念想。”
符行衣好奇地打量着掌心的团龙玉佩。
色泽通透晶莹，必定是上品好玉，尤其是錾刻的工艺实乃天下一绝，除非是御用之物，否则不可能有如此精细的功夫。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老镇和王了？”
转头看向疯神卜坐的地方，不料已然空无一人，再四下打量逡巡，也找不到半点鬼影。
符行衣笑了笑，“一把年纪了，腿脚还挺麻利的，跑得比兔子都快。”
俶尔一阵冷风吹过，她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同时裹紧了棉衣。
隆冬已至，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既然聂铮不把分离视作大事，自己也要努力淡忘发生的一切。
当务之急是悬在头顶的西沂之患，自己身为沧澜营的副帅，必须着力于练兵，令东齐的武装力量稳步变强，直到不必再怕西沂为止。
不能总想着私人的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难过几日，意思意思就够了。
符行衣逐渐坚定目光，即刻动身回府收拾衣衫，任由丸子为自己穿好沧澜营的军服。
“沧澜”寓意着怒海翻卷的惊涛骇浪，军服便以黑色为底。
袖口与衣摆处绣着粼粼波浪的暗纹，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银白色，衬得她肤色冷洁似冰，斜飞入鬓的长眉愈显英丽，气质华贵而俊秀。
颔首打量少女的发旋，符行衣兀的开口：
“丸子，你也十六了，若想嫁人就趁早，我可以收你为义妹，让你以符家小姐的身份出嫁。”
丸子惊慌失措地摇头，抗拒不已。
“不要！我不要离开主子！”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我身旁当丫鬟吧，该考虑一下未来了。”
符行衣无奈地笑道：“要风光大嫁，还是要做出一番事业？只要你想，我就尽力帮你。”
丸子垂下脑袋，小声道：“我不想嫁人，嫁了人之后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呀。”
“那你想做什么？”符行衣好奇地问。
“我想……成为像主子一样厉害的人！”
丸子昂首盯着她，认真地答道：“我要像主子一样厉害，这样的话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符行衣身形微顿。
这话，自己三年前就在江远的口中听过。
“我何德何能，让你们以我为榜样。”
符行衣轻快地笑道：“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都这么有志气。好，既然选择了跟我走这条路，就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永远别后悔。”
——自己选的路，日后别后悔。
昔日初入千机营，聂铮如是告诉自己。
如今薪火相传，轮到自己这样教导更年轻的晚生了。
“我从来不曾后悔过，”符行衣心道，“以后也不会后悔的。”
沧澜营总部设立于原宣威营旧址。
虽然占地宽敞，但若想同时容纳千机与宣威两营的将士，还是有些困难。
但是经过临月血战后，大齐的兵力死伤过半，因此千机营搬过来后还有空余。
何守义就腾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处地方，留给符行衣即将招进来的女兵，用作她们衣食住行的所在。
“就他娘离谱，女人咋能入军营，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啊！咱大齐的爷们都死光了吗，居然沦落到让女人上战场？”
“这不是扯淡嘛，一群娘们哪安全哪呆着去吧，军营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陛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律法改它干啥？”
“就是，她们在家待得好好的，干啥非跑到军营受罪，闲了蛋疼吗不是？我看啊，留的空地太大了，估计一个女人都不来。”
许多士兵围在空房前叽叽喳喳。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符将军来了”，所有人瞬间老实，整整齐齐地排成几队，扯着嗓子大吼：“见过符将军！”
符行衣面带微笑，话含警告：“不好好.操练，跑到此处偷懒，我看你们是皮又痒了。”
一个士兵解释道：“回符将军，是何大帅让小的们在这里候着，等他领了新入营的女兵来这，然后讲规矩，所以今天才没.操练！”
他刚说完，便见符行衣的身后探出一颗少女的小脑袋。
在场所有的糙汉不约而同地愣住。
“小符来了。”何守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符行衣转身寒暄道：“近来忙于私事，今日才来营里点卯，让何大哥独自.操劳这些天，我真是过意不去。”
何守义朗声笑道：“别客气了，想想怎么安排这些姑娘们更要紧。”
饶有兴致地向后望去，符行衣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十几个女子。
她们颇为局促不安，都是一身农妇打扮，大多数比较健壮，脸上遍布饱经风霜，还留有农作劳苦的沟壑纹路。极个别的人身形瘦削，身上衣服盖不住的地方，隐约可见斑驳的伤痕。
“这些要么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在村里遭人欺负，要么是被赌鬼丈夫殴打的可怜人——倒还不如当个寡妇。”
何守义灌了一口酒，辣得轻嘶一口气
“各地都贴了布告，来的就这么几个，刚路上又后悔了俩，我给点盘缠让人回家了。”
符行衣笑了笑，泰然道：“风气方变，律令初改，一时之间，女子不敢尝试前所未有之事实属正常，能来这些已经超乎我的预计了。一般而言，若非走投无路，实在活不下去，寻常女子也不愿意到军营来受苦。”
躲在身后的少女站了出来，笑道：“您是夸我非同寻常嘛？”
符行衣啼笑皆非，轻扯她的脸颊肉。
何守义吃了一惊，道：“这是……你家里的那个小朋友？你竟舍得让她来沧澜营历练？”
“何叔——”少女觉得不太合适，连忙改口道：“何大帅好！”
何守义笑着点点头。
符行衣不急不缓地开口：“陛下自登基伊始，便求贤若渴，连朝中大臣们争先反对的疯癫神医都想重用，沧澜营理当效仿此举。凡有才能者皆应广而纳之，无需介怀男女之分。”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窃窃私语：“妇道人家有啥才能，洗衣服做饭还是带孩子？”
符行衣不着痕迹地向少女使了个眼色。
少女当下会意，从怀里掏出几个荷包来，自豪满满地晃了晃，道：“这是谁的？”
士兵们立即低头翻找自己的腰间。
有几人惊呼道：“我的我的，是我的荷包！”
其他人纳闷不已，嘀咕道：“那小妮子啥时候偷走的，咱咋一点都没察觉到？”
“谁让你们先瞧不起我的？”
少女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道：“趁你们警惕心不足的时候，随手一抓就能拿到了！”
她出身贫苦，以前为了谋生，小偷小摸的事干了不少，入符宅后又时常帮符行衣做事，成了潜行匿踪的个中行家，不当斥候实在可惜了。
符行衣笑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斥候的作用至关重要。常人只将男人视作威胁，往往轻视女人，如若让头脑机敏、身形灵巧的女子担任斥候，应是再适合不过。”
“有点道理。”
何守义思索片刻，赞同道：“不是所有将士都需要与敌军正面作战。像是侦查敌情与传递消息的斥候兵，驾驶马车与运送粮草的辎重兵，还有搭建战壕与烧火造饭的后勤兵等等，这些人往往用不着真刀真枪地拼命，让女人去当也行。”
“女人未必只能负责辅助男人的事。”
符行衣意有所指地道：“即便真与敌军刀剑相向，拼起力气也不一定会输。”
何守义哈哈大笑。
“女人最不擅长的就是蛮力，你认为她们能和男人比力气？”
符行衣勾了勾唇，挑眉道：“何大哥不信的话，不妨试试。”
然后挑了一个皮肤最黑最糙的农妇出列，与何守义随手指的一个士兵同时劈柴。
不料竟是农妇劈得又快又利落，一刀下去木头便一分为二。
士兵吭吭哧哧，两三下才劈开一段木头。
“久在深闺的富家小姐的确身娇体弱，但更多女子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养尊处优，尤其是下地干活的乡野村妇。”
符行衣冲那农妇笑了笑，示意她退下，随后接着道：“虽然女人的体能天生稍弱于男人，但是若能经过后天的培养与训练，仍有望投身于真正的前线，不必拘泥于战场后方。”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
何守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她穿着男人的军服，梳着男人的发式，做着男人该做的事，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女儿家。
兴许女人真的可以做好这些事情。
“她们初来乍到，一切事宜都要慢慢来，你别把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入伍的姑娘们给活活吓跑。”
何守义打趣了一句，随后高声陈述该有的规矩，例如女兵所在的地方不许男兵随意踏足，每日的操.练一视同仁，完成不了就军法处置等等。
最终，他采纳了符行衣的部分提议，为女兵组建了新的部属——鸣鸾司，暂时先负责情报侦查与后勤医治，其他的任务往后再说。
糙汉子们三五成群地结队离开，路过十几个女人身旁时，都不约而同地向她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好奇打量有之，敬佩赞赏有之，鄙夷淫邪亦有之，五花八门。
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拉着少女的手离开。
少女乖巧地回答众女的疑问：“我姓符，符行衣的符。主子……啊不对，符将军给我新改的名字可好听了——叫‘符婉姿’。”
符行衣看着她渐行渐远，释然一笑。
也好。
曾经的小丸子，如今的符婉姿——她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十分高兴。
“以后沧澜营里就有两个小符了。”
何守义摸了摸光洁的下颚，道：“再喊小符，恐怕你俩都不知道我叫的是谁了。”
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符行衣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道：“你可以叫我行衣啊。”
何守义依言行事，随后挠了挠后脑勺，啧啧道：“有点别扭，以后叫习惯就好了。”
那晚已将话说开，既然明确了彼此对对方的真正心意，何守义就断了不该有的杂念，权当她是个性情偏娘的纯爷们。
符行衣也索性大大方方地继续认兄弟，一如最初的坦坦荡荡。
如今她成功吸纳女子加入军营，还和何守义恢复了正常的好友关系，符行衣高兴得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这是个好兆头，接下来会愈来愈——
“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符行衣瞳孔紧缩，错愕不已。
声源的位置来自……沧澜营内
两人的婚事可谓之举国瞩目，家家户户的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此事。
听说那个娇蛮小姐成了符行衣的未婚妻,京都待字闺中的贵女们纷纷扼腕叹息。
她们表示,这位名声鹊起的青年俊杰真是倒霉,好好的一朵鲜花,居然插在了肖盈盈这堆“牛.粪”上。
自打跟了庄嫔之后，肖盈盈就端庄了许多,如今又得偿所愿，心情极好,走哪都带着笑，让许多暗恋符行衣的京都贵女们恨得牙痒痒。
婚事的另一方——符行衣却呜呼哀哉，避开恭喜自己即将娶老婆的那帮蠢货，坐在京郊的公主湖畔,目光远眺,怀疑人生。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算得真特么准。”
符行衣郁闷不已,委屈道：“我被赶鸭子上架,真就非娶个媳妇不可了。”
疯神卜坐在一旁陪着她，满面愁云惨淡,同样委屈地道：
“小丫头,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你家好陛下可是咬死了我不放，非要逼我留在京都当个一官半职，说什么不能浪费贤才。可报效朝廷哪有闲云野鹤更自在？”
符行衣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怼道：“陛下就是陛下，什么我的？他早就不是我的了。”
又抓了一块小石头，猛地掷向湖心,大喊道：“老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疯神卜嘿嘿一笑，挪谕道：“又吵架了？”
“是分开了，日后也不会再和好。”
符行衣故作随意地道：“柔钦公主的和亲队伍前几日离京，陛下送完她回宫之后，一刻也没歇着，继续该批折子批折子，该吃吃该喝喝。听他身边的孙嬷嬷说，人家每天晚上睡得不知道有多踏实，可见我们分开是好事。”
聂铮犹如卸下千斤重的担子，与平日里的生活状态全无差别，甚至更轻松快活。
倒是符行衣觉得自己没出息，坐在他们曾经游玩过的公主湖边心神倦怠，还茶饭不思。
“我得赶紧想个办法开溜，官场不适合我。”
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疯神卜笑得没心没肺，道：“我年事已高，这一走不知道几时还能再见面，兴许死在半路上都说不准。你我也算有缘，此物就赠予你了，权当给我这便宜儿媳留个念想。”
符行衣好奇地打量着掌心的团龙玉佩。
色泽通透晶莹，必定是上品好玉，尤其是錾刻的工艺实乃天下一绝，除非是御用之物，否则不可能有如此精细的功夫。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老镇和王了？”
转头看向疯神卜坐的地方，不料已然空无一人，再四下打量逡巡，也找不到半点鬼影。
符行衣笑了笑，“一把年纪了，腿脚还挺麻利的，跑得比兔子都快。”
俶尔一阵冷风吹过，她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同时裹紧了棉衣。
隆冬已至，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既然聂铮不把分离视作大事，自己也要努力淡忘发生的一切。
当务之急是悬在头顶的西沂之患，自己身为沧澜营的副帅，必须着力于练兵，令东齐的武装力量稳步变强，直到不必再怕西沂为止。
不能总想着私人的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难过几日，意思意思就够了。
符行衣逐渐坚定目光，即刻动身回府收拾衣衫，任由丸子为自己穿好沧澜营的军服。
“沧澜”寓意着怒海翻卷的惊涛骇浪，军服便以黑色为底。
袖口与衣摆处绣着粼粼波浪的暗纹，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银白色，衬得她肤色冷洁似冰，斜飞入鬓的长眉愈显英丽，气质华贵而俊秀。
颔首打量少女的发旋，符行衣兀的开口：
“丸子，你也十六了，若想嫁人就趁早，我可以收你为义妹，让你以符家小姐的身份出嫁。”
丸子惊慌失措地摇头，抗拒不已。
“不要！我不要离开主子！”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我身旁当丫鬟吧，该考虑一下未来了。”
符行衣无奈地笑道：“要风光大嫁，还是要做出一番事业？只要你想，我就尽力帮你。”
丸子垂下脑袋，小声道：“我不想嫁人，嫁了人之后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呀。”
“那你想做什么？”符行衣好奇地问。
“我想……成为像主子一样厉害的人！”
丸子昂首盯着她，认真地答道：“我要像主子一样厉害，这样的话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符行衣身形微顿。
这话，自己三年前就在江远的口中听过。
“我何德何能，让你们以我为榜样。”
符行衣轻快地笑道：“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都这么有志气。好，既然选择了跟我走这条路，就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永远别后悔。”
——自己选的路，日后别后悔。
昔日初入千机营，聂铮如是告诉自己。
如今薪火相传，轮到自己这样教导更年轻的晚生了。
“我从来不曾后悔过，”符行衣心道，“以后也不会后悔的。”
沧澜营总部设立于原宣威营旧址。
虽然占地宽敞，但若想同时容纳千机与宣威两营的将士，还是有些困难。
但是经过临月血战后，大齐的兵力死伤过半，因此千机营搬过来后还有空余。
何守义就腾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处地方，留给符行衣即将招进来的女兵，用作她们衣食住行的所在。
“就他娘离谱，女人咋能入军营，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啊！咱大齐的爷们都死光了吗，居然沦落到让女人上战场？”
“这不是扯淡嘛，一群娘们哪安全哪呆着去吧，军营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陛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律法改它干啥？”
“就是，她们在家待得好好的，干啥非跑到军营受罪，闲了蛋疼吗不是？我看啊，留的空地太大了，估计一个女人都不来。”
许多士兵围在空房前叽叽喳喳。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符将军来了”，所有人瞬间老实，整整齐齐地排成几队，扯着嗓子大吼：“见过符将军！”
符行衣面带微笑，话含警告：“不好好.操练，跑到此处偷懒，我看你们是皮又痒了。”
一个士兵解释道：“回符将军，是何大帅让小的们在这里候着，等他领了新入营的女兵来这，然后讲规矩，所以今天才没.操练！”
他刚说完，便见符行衣的身后探出一颗少女的小脑袋。
在场所有的糙汉不约而同地愣住。
“小符来了。”何守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符行衣转身寒暄道：“近来忙于私事，今日才来营里点卯，让何大哥独自.操劳这些天，我真是过意不去。”
何守义朗声笑道：“别客气了，想想怎么安排这些姑娘们更要紧。”
饶有兴致地向后望去，符行衣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十几个女子。
她们颇为局促不安，都是一身农妇打扮，大多数比较健壮，脸上遍布饱经风霜，还留有农作劳苦的沟壑纹路。极个别的人身形瘦削，身上衣服盖不住的地方，隐约可见斑驳的伤痕。
“这些要么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在村里遭人欺负，要么是被赌鬼丈夫殴打的可怜人——倒还不如当个寡妇。”
何守义灌了一口酒，辣得轻嘶一口气
“各地都贴了布告，来的就这么几个，刚路上又后悔了俩，我给点盘缠让人回家了。”
符行衣笑了笑，泰然道：“风气方变，律令初改，一时之间，女子不敢尝试前所未有之事实属正常，能来这些已经超乎我的预计了。一般而言，若非走投无路，实在活不下去，寻常女子也不愿意到军营来受苦。”
躲在身后的少女站了出来，笑道：“您是夸我非同寻常嘛？”
符行衣啼笑皆非，轻扯她的脸颊肉。
何守义吃了一惊，道：“这是……你家里的那个小朋友？你竟舍得让她来沧澜营历练？”
“何叔——”少女觉得不太合适，连忙改口道：“何大帅好！”
何守义笑着点点头。
符行衣不急不缓地开口：“陛下自登基伊始，便求贤若渴，连朝中大臣们争先反对的疯癫神医都想重用，沧澜营理当效仿此举。凡有才能者皆应广而纳之，无需介怀男女之分。”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窃窃私语：“妇道人家有啥才能，洗衣服做饭还是带孩子？”
符行衣不着痕迹地向少女使了个眼色。
少女当下会意，从怀里掏出几个荷包来，自豪满满地晃了晃，道：“这是谁的？”
士兵们立即低头翻找自己的腰间。
有几人惊呼道：“我的我的，是我的荷包！”
其他人纳闷不已，嘀咕道：“那小妮子啥时候偷走的，咱咋一点都没察觉到？”
“谁让你们先瞧不起我的？”
少女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道：“趁你们警惕心不足的时候，随手一抓就能拿到了！”
她出身贫苦，以前为了谋生，小偷小摸的事干了不少，入符宅后又时常帮符行衣做事，成了潜行匿踪的个中行家，不当斥候实在可惜了。
符行衣笑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斥候的作用至关重要。常人只将男人视作威胁，往往轻视女人，如若让头脑机敏、身形灵巧的女子担任斥候，应是再适合不过。”
“有点道理。”
何守义思索片刻，赞同道：“不是所有将士都需要与敌军正面作战。像是侦查敌情与传递消息的斥候兵，驾驶马车与运送粮草的辎重兵，还有搭建战壕与烧火造饭的后勤兵等等，这些人往往用不着真刀真枪地拼命，让女人去当也行。”
“女人未必只能负责辅助男人的事。”
符行衣意有所指地道：“即便真与敌军刀剑相向，拼起力气也不一定会输。”
何守义哈哈大笑。
“女人最不擅长的就是蛮力，你认为她们能和男人比力气？”
符行衣勾了勾唇，挑眉道：“何大哥不信的话，不妨试试。”
然后挑了一个皮肤最黑最糙的农妇出列，与何守义随手指的一个士兵同时劈柴。
不料竟是农妇劈得又快又利落，一刀下去木头便一分为二。
士兵吭吭哧哧，两三下才劈开一段木头。
“久在深闺的富家小姐的确身娇体弱，但更多女子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养尊处优，尤其是下地干活的乡野村妇。”
符行衣冲那农妇笑了笑，示意她退下，随后接着道：“虽然女人的体能天生稍弱于男人，但是若能经过后天的培养与训练，仍有望投身于真正的前线，不必拘泥于战场后方。”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
何守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她穿着男人的军服，梳着男人的发式，做着男人该做的事，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女儿家。
兴许女人真的可以做好这些事情。
“她们初来乍到，一切事宜都要慢慢来，你别把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入伍的姑娘们给活活吓跑。”
何守义打趣了一句，随后高声陈述该有的规矩，例如女兵所在的地方不许男兵随意踏足，每日的操.练一视同仁，完成不了就军法处置等等。
最终，他采纳了符行衣的部分提议，为女兵组建了新的部属——鸣鸾司，暂时先负责情报侦查与后勤医治，其他的任务往后再说。
糙汉子们三五成群地结队离开，路过十几个女人身旁时，都不约而同地向她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好奇打量有之，敬佩赞赏有之，鄙夷淫邪亦有之，五花八门。
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拉着少女的手离开。
少女乖巧地回答众女的疑问：“我姓符，符行衣的符。主子……啊不对，符将军给我新改的名字可好听了——叫‘符婉姿’。”
符行衣看着她渐行渐远，释然一笑。
也好。
曾经的小丸子，如今的符婉姿——她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十分高兴。
“以后沧澜营里就有两个小符了。”
何守义摸了摸光洁的下颚，道：“再喊小符，恐怕你俩都不知道我叫的是谁了。”
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符行衣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道：“你可以叫我行衣啊。”
何守义依言行事，随后挠了挠后脑勺，啧啧道：“有点别扭，以后叫习惯就好了。”
那晚已将话说开，既然明确了彼此对对方的真正心意，何守义就断了不该有的杂念，权当她是个性情偏娘的纯爷们。
符行衣也索性大大方方地继续认兄弟，一如最初的坦坦荡荡。
如今她成功吸纳女子加入军营，还和何守义恢复了正常的好友关系，符行衣高兴得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这是个好兆头，接下来会愈来愈——
“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符行衣瞳孔紧缩，错愕不已。
声源的位置来自……沧澜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