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小心。”

    扶了一下符行衣的腰,待她稳稳当当地坐好之后,聂铮一跃下马离去。

    “四处不安全,你去哪?”符行衣急忙开口呼唤。

    奈何聂铮充耳不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面色愁苦地叹气,符行衣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讨厌的聂大猫”,随后继续投身于战场。

    一路横冲直撞,杀得浑身都是血,总算带领沧澜营的大军来到了码头。

    雨势越来越大,但雷电逐渐销声匿迹。

    沧澜营失去了有利的作战天气,又处于决胜关口的码头争夺阶段,由于十圣骑疯狂地反击,甚至连“人肉火器”这种同归于尽的招数也使了出来,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战况胶着之际,前几日靠岸的西沂战船竟离岸启航。

    符行衣敏锐地察觉到变化,立刻道:“不能放他们活着回去求援!”

    即便如此,战船已然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见状,码头上的十圣骑士兵急忙爬船,却被船上的人踹了下去。

    有些人掉在码头上,有些人直接淹死在海里。

    船上的人破口大骂,勒令船下的人豁出性命为他们断后。

    而船下的人鬼哭狼嚎,痛斥船上的人都是丧尽天良的恶魔。

    “大人,”郑把司赶了过来,忧愁道:“这船咱们肯定是拦不住了,怎么办?”

    符行衣镇定吩咐:“拦不住就炸了,再不济得解决掉右将军。传我的口令,劳驾何大帅随便抓个十圣骑的士兵当人质,绑在早已准备好的玄铁飞鸢上,剩下的按原计划行事。”

    郑把司应声:“是!”

    远远眺望着战船离去的方向,符行衣若有所思地微眯双目。

    “右将军……”

    此人看似放浪形骸、没心没肺,实则或许并非如此。

    在城楼上亲眼目睹何老太爷自杀的那一刻,她会流露出悲悯无奈的神色。

    战船离开码头时,她躲在了船舱里,兴许是狠不下心去看外面发生的惨状。

    符行衣极轻地笑了一下。

    心软——真是大多数女人的通病。

    她和右将军一样,都是混迹在军营里的女子。

    有些比较微妙的情绪根本无需言明,自能默契地心领神会。

    既然右将军能够一眼看穿所有火器的弱点,东齐的火器在她面前都是破铜烂铁。所以,能够制止玄铁飞鸢的人只有她。

    她一定会主动现身,否则整船人必死无疑。

    “若非结识于战场,或许我们可以一同欢饮达旦。”

    符行衣喃喃自语:“真是可惜了。”

    不多时,玄铁飞鸢到了,人质被绑在上面,不停地哭嚎。

    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即将发出爆裂轰响的巨物。

    船上的人则紧张地举起火器,意图击落眼前的可怕物什。

    人质惊恐地大吼:“我还活着,求求你们别杀我!”

    可是不杀怎么行?

    想要击落玄铁飞鸢,火器就很有可能伤到他。

    不杀他,一旦玄铁飞鸢如期落在船上,整只船上的活人全都在劫难逃。

    他们咬着牙,举起手中的火器,齐射向玄铁飞鸢的两翼,尝试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成功击落玄铁飞鸢。

    可惜他们噼里啪啦地炸了老半天,玄铁飞鸢连半点损伤都看不出来,仍旧完好如初。

    “一群蠢材,”船舱内传出了女子的嫌弃骂声,“都给我让开!”

    众人连忙给右将军腾出一处宽敞的位置。

    她手执火器高高举起,瞄准玄铁飞鸢的尾端,一下就击落了旁人都束手无策的麻烦。

    玄铁飞鸢提前在空中爆.炸,炙烤的热浪席卷而来,女子神色自若,岿然不动。

    任由热浪裹挟着浓密的卷发,衣衫飞舞翻腾,犹如怒放在血海的花。

    符行衣眼神一亮,瞅准了时机道:“盏口将军准备!”

    “小美人,别白费力气了。”

    右将军的笑声顺着海风传来,“战船已经离岸四十余丈,你们所谓的盏口将军,最远不过只有三十余丈的射程,如何能碰得到我?”

    符行衣瞳孔紧缩,愕然道:“你——”

    难怪她方才一直不露面,原来是让下属的“愚蠢”扰乱自己的视线,借此拖延时间!

    右将军不经意间瞥到某处,下一刻便被利箭穿透了胸膛,妩媚动人的笑容戛然而止。

    将她一击毙命的箭头直直地插.在甲板上,血液顺着箭尾流淌,缓缓渗入船身。

    所有十圣骑士兵目睹了此状,都不约而同地惊惧嘶吼:“将军!!!”

    无需思索,符行衣瞬间就猜到了“真凶”。

    紧邻岸边的瞭望塔上,男人隐藏在獠牙鬼面之后的神情看不真切。

    海风吹乱了他的乌墨长发,挽弓搭箭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果然是他。

    除了这位东齐第一神箭手,天下间不可能有人会射出如此强劲的箭矢,比火炮更远更快更精准。

    右将军防住了火器,却没防住长弓。

    她的身子踉跄了一下,面上浮现出释然的灿烂笑容,目光凝视着海面,痴痴地呓语: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看人打仗了。”

    呼啸的海风大得过分,岸上的人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聂铮注视着坠入月海的女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转眼就已经八年过去,时光匆匆而逝,她或许早已不记得教过学生些什么了。

    可他还记得,一字也不曾忘。

    ——记住为师的话,再厉害的火器终究是为人所用的死物,长久依赖只能自取灭亡。

    ——小长巽,你要明白,世上最强大的活物是人,唯有你自己变强方能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若有朝一日你我殊死相争,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这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后一次试验。

    “老师,”聂铮淡淡地道,“多谢。”

    右将军身死,败军乘船仓皇而逃。

    不多时,临月城内的十圣骑残兵就被沧澜营清缴干净了。

    持续了七日的血战终于结束,成功夺回临月城的消息即刻传遍天下,东齐境内无不欢欣雀跃。

    然而,真正经历了这一场大战的士兵却疲惫不堪。

    一想到出征时与自己同行的伙伴们如今已或死或残,他们就很难真正地高兴起来。

    符行衣正是其中一个。

    哪怕已见惯生死,但还是不痛快。

    符行衣趴在伪装成自己亲兵的聂铮的宽阔后背上,被背去了就近的驻军卫所歇息。

    一路上她斟酌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提议:“等这边的事了结之后,我陪你一起,去给右将军建个衣冠冢吧。”

    聂铮的身形微微一顿。

    “反正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符行衣小声嘀咕。

    聂铮淡然道:“意料之中的事,无所谓难过与否。”

    点点头,符行衣笑嘻嘻地道:“不拒绝,那你就是答应咯~”

    聂铮冷笑:“年纪一大把,无儿无女无人送终,竟还要我给她立冢,可笑,我何必为一个死人——”

    话音未落,符行衣就轻搔他的下颌,挪谕一笑:“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口是心非。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去为她立冢,你陪我,好不好?”

    聂铮无声地默许。

    抵达卫所后,他极尽轻柔地把符行衣放在榻上,欲为后者脱臼的小腿正骨,却被婉拒。

    符行衣悄悄抬眼偷瞄,注意到聂铮转身即将离去,便“不经意间”随口道:“女子的腿和脚只能让喜欢的人碰。”

    此话一出,聂铮正欲跨出门外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转身一步步逼近床榻。

    他随手丢掉脸上的面具,危险地眯起双眸,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委屈:“我不是你喜欢的人?”

    “我自然不会喜欢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符行衣佯装吃醋,嘟囔道:“何况右将军已经逝世,她更是你记忆中磨灭不去的朱砂痣了,我怎么能比得过?”

    聂铮意有所指:“何守义与你才是同甘共苦,我自愧不如。”

    “哎,你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符行衣怒道:“这些时日你也亲眼看到了,我与何大哥的相处没有半点越矩,怎么可能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你不听我解释,胡乱猜测!”

    “你可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聂铮不悦地蹙眉。

    符行衣毫不留情地回怼:“你不也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嘛!”

    两人各怀不满,终于坦诚布公地剖白了心中的怨怼之情,也解释清楚了所有的误会。

    又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非要紧抓着一个点不放就太没意思了。

    符行衣心道:“凑活过吧,还真能离咋的。”

    得到了允准,聂铮单膝跪在她的身前,将她的纤细小腿搭在自己膝上,正完骨后轻轻地按摩。

    符行衣轻声道:“好了好了,我不生你的气了,快点起来吧。堂堂帝王居然给臣子下跪,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说闲话。”

    “于公,你是夺回临月城的功臣良将,于私,你是我平生唯一心悦的女子。”

    聂铮的目光尤为专注,道:“我想怎么待你就怎么待你,旁人管不着。”

    符行衣轻咬唇瓣,掩饰真情实感。

    奈何眸中波光粼粼,笑意完全藏不住。

    开心过后不免又有些郁闷。

    符行衣不停地唾骂自己的意志力太弱,再定睛一看眼前人的动作,吓得连忙往后退。

    不知何时,聂铮竟站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一时茫然不知所措,符行衣难得窘迫一回,含糊不清地道:“你……逆想干嘛?”

    “符行衣,”聂铮低声道,“看清楚我身上的伤。”

    符行衣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他的肩胛、胸腹、后背和手臂,都有或深或浅的疤痕。

    如同一条条狰狞可怖的腾蛇盘桓在身上,触目惊心。

    “这些是……当年在查察尔沙漠的时候。”

    轻轻地抚过他的伤疤,符行衣轻声道:“为了救我活着离开,孤身迎战数十名天狼军士兵,全身上下被刀砍得几乎没一块好皮。”

    回想起了旧事,符行衣闷闷不乐。

    “其它受过的伤都被你用药膏祛掉了,唯独要将这些留在身上,故意让我看了心疼吗?”

    埋首在女子的颈窝,聂铮紧紧抱着她的纤量身躯,哑声道:“我很高兴。”

    符行衣纳闷无比:“什么?”

    “我很高兴,自己能为你留下这些伤痕。”

    他的声音极低,似乎有些颤抖,但是隐藏得很好。

    符行衣情难自禁地抱紧了他,即便肋骨被箍得发痛也不吭不响,默默地听他继续说:

    “否则你不在身边的一千个日日夜夜,我能凭借何物,回忆你我曾经同生共死的光景?”

    他只是……太孤独了,所以格外珍惜他们仅有的共同经历。

    哪怕有些经历并不美好,只因记忆中有心上人的存在,便格外温暖。

    于是符行衣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而且……我看许多朝臣的妻房都严防死守,即便丈夫多看了其他女人一眼都不行。人家平日里,又是审查丈夫行踪,又是勒令丈夫按时归家。”

    聂铮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旋即面色沉郁地道:“你却从未待我如这般亲密。”

    对此,符行衣哭笑不得,没好气地低叱:“这种不得自由的苦日子,很值得你羡慕吗?”

    聂铮义正言辞:“真心在乎才会执着于占有,但你从不如此,可见是对我虚情假意。”

    这都是什么狗屁逻辑?

    真离谱。

    半晌才回过味来,符行衣啼笑皆非,动手揉捏着他的柔软耳垂,胆大包天地调戏一国之君。

    “所以你就故意诱导我吃醋,以此证明我对你是真心?

    “陛下,您今年二十八了,又不是八岁小孩,幼不幼稚啊~”

    话虽如此,但其实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昔日,就连自诩潇洒的符行衣都介意过,心上人居然不为自己吃醋。

    更不用说本就心思细腻敏感,又自卑缺爱的聂铮?不介意才不正常。

    聂铮兀的开口,问道:“符行衣,你当真不愿做皇后么?”

    不免微微一愣,良久,符行衣才轻轻地点头,小声道:“抱歉,我不愿意。”

    聂铮出乎意料竟笑了。

    符行衣歪了歪不甚聪明的小脑瓜,纳闷不已。

    “你不喜欢的事,我自然不该苦苦相逼。”

    聂铮略一颔首,语气十分平静:“既然如此,这个皇后不做也罢。”

    终于不再经受他的软磨硬泡,本该喜极而泣才对。

    然而真正迎来了这一刻,符行衣却有些难以言说的郁闷。

    就像被他彻底放弃了似的。

    “你那番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是我思虑不周,未曾设身处地为你着想。”

    聂铮的神色看上去不像开玩笑,“所以我想,你做皇帝,我做摄政王,两全其美,如何?”

    符行衣的表情瞬间失神了。

    良久,她目光迷离,恍惚道:“你……你说啥?”

    每个字拆开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完全不知所云。

    爹啊,娘啊,他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