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人哭声震天。

    其他人刚刚很恐惧皇上,此刻面对他们的表现,有的心生恻然,有的心有所感,有的恨得咬牙切齿。

    皇上转着手里的佛珠串儿,安静地听着。

    有一个官员怒吼一声:“皇上,臣等不服。皇上,臣知道户部催账是大事,可事情不是这样办的,皇上,那些死去的官员们,谁知道他们的原因?臣等只知道,这是因为催账引起的,户部之人逼死人命,求皇上做主。”

    紧接着又有官员出头:“皇上,户部此举,以后有官员再急需要银子,还敢和户部借银子吗?这是逼着他们去贪污啊,皇上!”

    “皇上,求皇上做主啊。”大约三分之一的官员齐声奏请,也开始哭。

    皇上看他们一眼,听着满朝堂上哭声大作的,面色一沉:“死者为大,朕本不予追究。安布禄,去世官员的原因,查清了吗?不用念名字,只说原因。”

    “启奏皇上,已经基本查清。一位官员,欠了户部三万两银子,银子都要家人败光了,打算卖园子还。其上官派人去询问,列举他小舅子包揽官司、小儿子青楼闹事、管家逼死租户等等事项,担心他还了银子愈加贪婪,残害人命,他不忿羞愧之下,悬梁自尽。

    一位官员,欠了户部五万两银子,保守估计贪污盐道银子五十万两,其家人还拿着银子放高利贷,在地方上收钱帮人打官司,谁给钱多帮谁说好话。听闻户部催款,这位官员本要还银子,奈何家里子孙不孝,听到消息闹着要分家,争执起来……是被气死的。

    一位官员……一位官员……”

    安布禄从袖筒里掏出来准备好的折子,继续大声地念。

    下面官员们听得冷汗连连。

    就连自认愧疚不已的九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是惊恐的眼珠子都直了。

    户部的人一起收住哭声,身体贴着地砖,脑袋放在双手上,一句话不敢说。

    下面的官员,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他们以前都是瞒着皇上的。皇上年龄大了,爱名声,优待老臣,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能不说就不说,现在……

    大殿里气氛压抑,呼吸都困难。

    可还是有人自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京官和地方官是一体的,当官的和当官的是一体的,同年、同乡、同僚……各种关系网结错。

    更有当官的都想做京官,可京官在天子脚下,那么多人盯着,对手盯着,没有瞒天过海的大本事,哪里敢大手笔贪污?可是和地方官串联以后,就大不一样了。

    这也是他们此刻明知道皇上震怒,还是要极力替去世官员说话的原因:打杀下去朝廷整顿贪污之风的势头!

    不给拿银子,还是官吗?这些人自觉自己很有理由愤怒!

    阿灵阿道:“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

    陈廷敬道:“皇上,此事是臣等失职。”

    几位相爷一起请罪,皇上却没有生气,皇上的目光落在丹陛下方,从儿子们、大臣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待要开口,一个青花小瓷碗从身侧小门里飞来。

    皇上:“……”

    皇上面对御案上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牛奶汤:大臣们低头跪着没看见,侍卫们和太监们装柱子,皇上一抹脸,端起来用一口:六点五十早朝,现在都九点半了,皇上是真渴了。

    皇上心想熊孩子知道孝顺了,心情好一点。

    “这些事情,朕听着心里难受。他们都是大清的官员,都是朕的臣子。本该上报国恩,下报民恩,秉公办差,一心为民,却是纵容家人祸害地方,祸害国库!”

    “这些天不少大臣劝说朕,说事情已经发生,目前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朕听着,伤心啊。大多官员都管不住家人亲友,导致害人害己,此乃千古一大悲呼。”

    跪满大臣的大殿里,静的落针可闻,只能看到一个个拱起的后背,上方或是飞禽或是走兽的品级补子。

    就听着皇上杀气腾腾的一句:“礼部张海同、都察院王明义何在?”

    “臣在。”

    礼部张海同、都察院王明义膝行,跪出来,心里直打鼓。

    皇上:“你二人,一个借了户部八万五千两,一个借了十万两,拿着银子在外头放高利贷,买店铺田地收租子,却至今只还了一万两银子。跑到大街上变卖家当,败坏朝廷名誉毫无斯文,跑到户部大哭大闹,类同泼妇。来人那,摘去他们的顶戴花翎,收回一切职务,交由刑部审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这两个人“砰砰”地磕头,两边站立的带刀侍卫上前,摘去官帽捂住嘴巴拖走。

    “吏部赵安,大理寺哲尔本,你二人,一个借了五万两银子,一个借了七万两银子,自己不还,写信到地方上要其他人也不还,用心恶毒,其心可诛!来人!摘去他们的顶戴花翎,收回一切职务,交由刑部审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臣有本奏。”这两个人“砰砰”地磕头,痛哭流涕。

    皇上冷笑:“尔等还有何话说?”

    “皇上!”吏部赵安跪着出来,哭道:“皇上,臣蒙圣恩,做了天子门生,进了吏部,也想着好好做官的,好好整治官场风气,选贤任良。可是,可是,皇上!是山西巡抚苏克济,陷害臣,还拿住当把柄,威胁臣,皇上……”

    赵安痛哭不止:“皇上,臣有往来信件,皇上,臣愿意伏法。”

    皇上狠狠地一闭眼,龙目一睁:“你那?”

    大理寺哲尔本哭道:“皇上,臣身为上三旗人,家里不缺银子花,臣当年跟随皇上打仗,什么苦都吃过,臣也没有花银子的欲望,是山东巡抚李树德……臣的儿子在山东任职,犯了错,要人拿住错误,臣……一失足千古恨啊。臣借银子,就是为了帮儿子摆平这件事情……”

    皇上“猛”地站起来,复又坐下。

    “增寿、菩萨保,你们速速出发,各带五百侍卫,将山西巡抚苏克济、山东巡抚李树德索拿归案!”

    “奴才遵旨!”

    两个侍卫站出来,行礼后退下。

    满殿的大臣都吓得呼吸都不敢了。

    太子没想到,皇上真会锁拿苏克济和李树德,思及这两个人和自己门人可能会有的关系,一时心里恐慌不安。

    大郡王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震怒,一下锁拿两个封疆大吏,后怕不已:刚刚他还想咬出来太子来着,幸亏十三阿哥打断,啊呸,我才不感激他。

    他们两个都这样了,其他人更是恐惧,只听着跪着的人身上衣服的摩擦声,这是跪着的身体发抖,带动衣服动静。

    皇上望着依旧跪地磕头的,乌泱泱的人群,端起奶汤用了一口,润润嗓子,一开口,表情沉痛压抑,其中的伤心失望不足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