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的皱纹,沉重的镢头,贫瘠的山头上开出了整齐的梯田,起早摸黑地种下了一排排玉米……最大的艰苦连接着最低的收入,憨厚的山西种地人没有怨言,他们无法想象除了反复折腾脚下的泥土外还有什么其他过日子的方式,而对这些干燥灰黄的泥土又能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呢?他们即使走出家门,也是最恋着山西。

    可是山西真的乱,民风彪悍,团结且派系林立。否则噶礼和苏克济在山西,为什么这般大动静折腾?为了能在山西待住,必须和富豪们合作;为了收上来税赋,必须想尽办法狠心狠手。可是你欺负富豪们,富豪们顶多损失银子;你欺负百姓,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山西老百姓对几任巡抚都很反感,甚至反抗。朝廷也犯难。

    汪翰林又被掐人中醒来,回忆游学时候见到的山西,苍茫悲壮凄楚埋藏着无数这样的故事的《走西口》,从华北、华中、华南各地采购,面向蒙古、新疆乃至西伯利亚的庞大商队组建起来,光“大盛魁”的商队就栓有骆驼十万头……头疼,胃都疼。再想想太子和大郡王的争斗都这样了,他这一上任,十九阿哥就是三角之一,朦胧的视线里望着皇上算计的龙脸,他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

    皇上威胁道:“汪三儿,你再晕,朕直接打包你去山西。”汪翰林眼皮一抖,脑袋一歪,这次是真吓晕了。

    皇上:“……”皇上看向陈廷敬:“陈老西儿,你要是想要山西有点读书风气,就想办法说服汪三儿。”

    陈廷敬怔了一瞬。lijia

    陈廷敬“噗通”给皇上跪下,着急道:“皇上,臣当然想要汪三儿去山西……”

    “担心十九阿哥?”皇上心知肚明。

    “……担心十九阿哥,……担心皇上。”陈廷敬知道如今的情势,就连皇上都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谁也不能超脱,可还是想要争取劝说。“皇上,十九阿哥是好孩子,臣等喜欢十九阿哥,皇上,都是您的儿子……”

    几位相臣们都跪下劝说皇上。

    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要扶持哪个皇子争皇位,作为臣子,对皇上面临的困境,岂能无动于衷?

    “都是朕的儿子……”皇上跌坐椅子上,眼望虚空,苍老的瞳孔没有焦距。

    兄弟阖墙,骨肉相争,他是最心痛的一个。可他即使贵为皇帝,也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世事不以他的意志来。

    汪翰林再次醒来,眼珠子动一动,发现自己还在澹宁居,面前还是皇上和几位相臣,眼泪“刷”地出来,面对皇上黑着的龙脸,翻身下踏,抱着皇上的龙腿,嚎啕大哭:“皇上,之所以几任山西巡抚都是贪婪成性,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皇上体谅着辛苦费的贪污,怎么控制自己的贪婪本能?皇上,汪三儿只是一个凡人,皇上,您不能这样试探小臣啊。皇上,臣只能做一个小官儿,修修书,吟唱风月,皇上,您最是圣明仁慈啊皇上……”

    皇上气笑了:“汪三儿,你敢把鼻涕糊到朕身上?”

    汪翰林袖子呼噜眼泪,更哭的涕泪横流:“皇上,小臣还想参加您的百岁大寿啊。皇上,山西小臣可不能去啊。皇上,要不臣去童学院教书,皇上……”

    第65章 上卷完

    汪孝祥不想去山西, 不敢去山西,却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儿。

    大军出发,他临上马的时候晕了过去, 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直接给抬上车, 潇洒给小舅舅特意定制的车, 大清国第一台自己跑,不用马匹拉的车,“突突突”地突突动起来, 送行的人都顾不上哭嚎了。

    只余下烟尘留下的官道上,十万大军的人影子快要看不见了,从早上到午时, 站的脚都麻了,却还有人留下。

    留下的人, 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 有的无声地哭, 有的沉默。

    奇怪的是,潇洒没有哭。小孩子哄着小舅母和表姐们, 很有担当的样子:“小舅母不哭哦, 小舅舅会平安的哦。小舅母不要担心哦,潇洒会照顾小舅母和表姐,照顾小舅舅的哦。”

    汪夫人弯身抱着孩子, 哭得更痛苦。

    “阿哥, 小舅母不是担心你小舅舅的安全,小舅母嫁给他这么多年,可算看到他做点儿什么事情。小舅母听说啊, 山西好地方, 男的俊女的俏。”

    “哇哇!”潇洒睁开眼睛, “美人儿哦,潇洒也喜欢哦。”

    “那就是了。小舅母也喜欢。”汪夫人哭笑不得,她眼睛红肿,核桃一般,哄着孩子道:“你小舅舅是当年啊,江南最好看的美男子哦。”

    “小舅舅美哦。”潇洒眼睛亮亮的。他一个小孩子不明白,汪夫人的担忧:官场凶险,不是你想做一个好官清官,就好做成的。官员们富豪们要坑一个官员,有千万种方法,人怎么能没有弱点?比如美人儿无端地进了你的被窝,你怎么证明清白?再有其他官员一封信件发到北京,和皇上告状你强抢良家女,你怎么解释?

    潇洒向往地和小舅母讨论,什么样的美人儿最好看:“山西美人儿多哦,会打仗哦,信佛信道哦,潇洒要去哦。”

    “好,将来我们也去。”

    律法规定带兵的将领家眷,全部留在京师。可一般各省的封疆大吏们,尤其是山西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们去上任,都主动留下家眷在北京。汪夫人本来打算和汪翰林一起去两广,哪知道……世事变化,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名誉和性命。

    “阿哥,这段时间,不要怕哦。”事到临头,汪家人也不是缩头乌龟,何惧之有?

    “小舅母,潇洒不怕。”潇洒的小手拍拍小舅母的后背,眼里出来眼泪,却没有哭出来。

    “潇洒不怕!”他攥着小拳头,大声说道。

    “阿哥……”汪夫人抱着孩子,泪水涟涟。

    皇上已经带人回去畅春园了,太子望着汪夫人和十九弟抱在一起的身影,望着汪夫人面容上的平静,眼前是汪翰林临走,和他的谈话。

    一盏烛火摇曳,汪翰林清隽的面容在灯火下,越发显得人如玉,风流倜傥。

    汪翰林垂眼,望着手里的青花茉莉小茶杯,低着声音说:“太子殿下,时代不一样了。上一代的人,只有一个想头,平平安安的,安安稳稳的,有吃有穿的。那个时候,全大清都穷,经历那段战乱,各家各户都只想安定。皇上……皇上是好皇上,皇上一登基,就是皇上。削三藩,是必然。三藩叛乱,皇上危急之时册封太子,是情势,一边借助明珠和索额图拉拢满蒙贵族,一边利用太子殿下汇聚汉家文人,给太子殿下请来汉家大儒做老师……太子殿下,”汪翰林抬头,清澈的桃花眼望着他,“有的人幸运地活得有一个自我。有的人,自我总是排在身份后面。”

    “汪翰林,在告诉孤,皇上是皇上,孤却要做一个自己,做一个儿子?”太子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太子殿下,皇上册封您,是情势,皇上打压鳌拜,打压明珠和索额图,也是情势。太子殿下您可能不知道,当时民间人都说,索额图家里吃饭,都是用金锅,富裕的银子掉地上,仆人都不去弯腰捡起来。”

    皇上和皇后吃饭才有金器,因为金器是黄色的,黄色是皇家专用的。

    太子殿下知道汪翰林的劝解:皇上在明珠势力大,大肆滥权的时候,借助郭琇的弹劾罚了明珠,却是要索额图一系越发势力大,大到忘记为臣的本分:太子当皇上是父亲,可是若索额图今天还活着,焉知会不会给太子一个“黄袍加身”?皇上不敢赌。皇上更担心,将来太子登基,不忍心和唐高宗李治一般处理母家,外戚专权自古就是大忌讳。

    情势逼人,谁都无法超脱,皇上一直以来,就是皇上。

    皇上疼爱的是太子,赫舍里皇后拼死生下的孩子,有一国储君之风的孩子,可你要说皇上没有感情吗?那怎么可能?

    可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国家穷自家穷,大多都是没有自我的人。

    可是太子是太子,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不光要皇位,他还要清醒的骄傲,他更要父子亲情。

    太子仰头看天,脸上有一抹释然。

    “汪翰林今天开导孤,有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