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慧不是没听到李长根的喊声,可是她完全不想应,进了候车室后,直接找了一个工作人员,悄悄塞给他五块钱:

    “同志,我是12点钟那趟车,这里面太闷热了,我有些不太舒服,麻烦你带我先去站台上吹会儿风。”

    大夏天的,候车室里什么人都有,汗酸味、脚臭味、馊味儿混合成一股庞杂而奇怪的味道,确实让人几欲窒息。

    一看对方是个女同志,再加上手心里还被塞了五块钱,工作人员自然也小小地放了放水:“行,跟我过来吧。”

    径直通过工作间把宋思慧带到了站台上,“你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火车就来了,你可别乱跑,出了什么事我是不负责的。”

    宋思慧连连道谢,瞥见李长根也进了候车室,正在四处寻找着人,连忙把身子藏在了一根柱子后面,免得对方会透过玻璃窗看到她。

    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喜,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李长根说话,一点也不想再回想起那段知青岁月,更加不愿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刻意想遗忘的人——

    季卫红!

    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几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对方肥硕的身体和那张亢奋的脸……

    宋思慧捂着脸沿着柱子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她不想的,她也不想的。

    可是不这样,季卫红就卡着她的申请不同意她回城——

    “呜——”

    火车长长的汽笛声打断了宋思慧那段不堪的回忆,宋思慧连忙抹了抹眼睛站起身,在火车堪堪停稳后就急急挤上了车,运气很好地找到了一个空位置坐下。

    这处的中间站停靠时间很短,也就是三四分钟的样子,火车已经重新开动起来。

    绿皮火车是没有空调的,只隔一段有一个老旧的电风扇在那里嘎吱嘎吱地摇着头,扇出些许热风。

    怕有人从窗户爬车上来,坐在窗户边的人在靠站前就把窗户关上了,这会儿见发车了,这才把窗户打开。

    清凉的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宋思慧一个激灵,连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件长袖的衣服罩在身上。

    她一向心思细密,虽然走得匆忙,也没忘记带一件长袖的衣服出来。

    但是过道旁边另一排座位上新挤上来坐的一位老大妈就没想得那么周全。

    挤车时挤得大汗淋漓的,刚开始吹吹风凉快,吹久了人就觉得冷了。

    老大妈没带多的衣物,赶紧跟坐在窗户边的同志打商量:“同志,麻烦你把窗户给关关。

    我这年纪大了本来就有病,又没有带别的衣服暂时挡一下,可经不住这么吹,不然在车上发病了可不得给别的人添麻烦?”

    坐窗户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老大妈一眼,不情不愿地把窗户关了半截:

    “大婶,这要全关了车厢里头太闷热,我关一半吧,你要还受不住,跟别的人先借件衣服挡挡呗。”

    旁边立即有热心的人把自己带的宽余的衣服先借了出来:

    “来来,大婶,我这里先借你件衣服挡一挡风,这火车上可别发病了,不然我们可治不了……”

    谁言父母心

    车上几个人互相体谅照应了一下,很快车厢内就陷入了安静。

    随着列车的晃动,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的,宋思慧却抱紧了双臂,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有病……

    发病……

    还有李长根说的那些话——

    “……这疯病哪里是治得好的?每回一吃药就安静几天,没几天就又犯了……”

    “……他女儿一发病,他们就把她绑起来,跟绑条狗链子似的……”

    一个个字眼,还有那一句句话,像是钉子似地扎进了她的脑子里,让她怎么也没办法睡着。

    宋思慧以前是见过季卫红的女儿的,记不清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小姑娘长得有点胖的,而且脾气很大,稍不如意,就要在地上打滚撒泼。

    所以在她印象,那个小姑娘从来不像同龄的小女孩那样可爱,而是随时都是一副有些邋遢的样子。

    季卫红很喜欢说他那个女儿脾性像他,直性子,暴脾气,其实是像他一样,都传了那个病吧……

    宋思慧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陈年旧事统统从脑袋里甩出去。

    坐在对面的那人随着火车的摇摆,头一点一点的,已经深沉地梦会周公去了。

    宋思慧心里杂乱得很,索性无聊地看着那人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眼睛渐渐模糊起来……

    到部队的驻地了?

    宋思慧恍然看着前面的训练场上一队队喊着号子整齐划一跑过去的士兵们,正在疑惑自己该往哪儿走,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宋思慧同志!宋思慧同志!”

    宋思慧转过头,看见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军人正看向这边,急忙走了过去。

    “你就是宋萱的妈妈宋思慧同志吧?你跟我过来!”

    不等她开口,中年军人就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宋思慧生怕他会落下自己,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