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坐落于酆京以西的常乐坊，卫老夫人和老国公爷去世后一直没分家，三房各占几座院子，日子也各过各的，平时鲜少来往。
因为富商齐帧那边已经口头上答应了婚事，杨氏高兴，一早给卫淼安排好院子，这会领着一大家子坐在静思堂等着见卫淼。
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见卫淼了，众人都不知道那个假货现在长成什么样。但杨氏估摸着，养在法缘寺应该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卫淼乖乖的她自然会客气相待，但如果敢闹脾气，杨氏作为她名义上的母亲，肯定要严厉管教。
民间有一种说法，儿时漂亮长大丑，杨氏不禁想起来这句话。
那孩子小时候粉雕玉琢，好看的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杨氏很担心卫淼现在长丑了，齐帧会瞧不上。
因此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卫淼不要长的太磕磅。
至于卫瑶就更是好奇了，卫瑶来国公府的时候，卫淼已经被送走了。后来卫老夫人逝世卫淼回府那段日子她又刚好患上水痘不能见人，所以一直没见过卫淼。
卫瑶小声问丫鬟小喜，“卫淼到底长成什么样该不会是个顶着光头的丑东西吧哈哈————”
多年前小喜倒是远远的看过卫淼一眼，但早就记不得长相了。她知道八小姐近来因为赏花宴的事很不开心，于是顺着她的心意道“既入了寺庙，哪有不剃度的，六姑娘肯定是个光头。”
“说不定还面黄肌肉，举止粗鲁上不得台面，一会小姐记得离的远些，省的裙子被她弄脏了。”
卫瑶点点头，扬着下巴果真心情变好了。
不多时，外头不知是谁喊了声，“六姑娘到了——”众人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不约而同呆住了。
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身着碧色襦裙，外罩滚雪细纱小衫，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的她肌肤胜雪，腰似杨柳。手持团扇移着莲步走到近处时，只觉与她相比，周遭所有的景色都黯淡了。
有那么一瞬间，杨氏怀疑，卫长东是不是接错人了。很快她又心里犯嘀咕，莫非卫淼在寺里有神佛保佑，才长的这般好
不怪杨氏想法多，实在是卫淼的相貌太令人惊艳了。杨氏曾经见过几个以美貌著称的东越人，当时就被东越人的美貌震撼住了。而现在，她觉得在卫淼面前，那些个东越美人都得靠边站。
静思堂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目光聚集在卫淼身上，一时谁都没说话。
还是卫瑶最先反应过来，见卫淼不光有一头绸缎似的乌发，还长着一副祸水相貌，她轻哼一声，撒气似的在小喜身上扭了一下。
很快她又发现，卫淼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直到卫淼走近给杨氏请安，卫瑶才想起来，上次在首饰铺子，她们看上了同一根玫瑰簪子!
这下，卫瑶更讨厌卫淼了。
杨氏回神，笑着把卫淼扶起来，“佛祖保佑，看来小六娘在法缘寺过的不错，我也放心了。”
紧接着，她又拉着卫淼问了些问题，但卫淼大多答不上来，杨氏也没有勉强，只说收拾一下呆会一起用晚膳。
晚膳人多，除了卫长东，杨氏，卫瑶，还有几个庶子庶女。卫淼肚子饿，但一来卫国公府的菜不合胃口，二来就算她想勉强多吃一点，每次一伸筷子就感觉有人瞪她。
卫淼扒几口米饭，就没再吃了。
用完晚膳回她住的小院，路上卫淼揉揉眼睛抽噎起来。她也不想哭的，但忍不住。小姑娘就是软软的性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击。
香草心里也难受，在国公府她想骂人打人都得忍着，毕竟是别人的地盘。香草只能期盼着，太子殿下快些回京。
“姑娘没事，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回去的。”
卫瑶的白眼，杨氏卫长东的冷漠，卫淼都可以忍着，但是饿肚子这件事，她忍不了。
卫淼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说∶“香草……姐姐，饿。”
在澄院时，光疱厨就有七个，一个月变着花样给卫淼做好吃的。但是在这里，饭菜难吃就算了，吃不饱还要看人眼色
香草想了想，说∶“奴婢想法子在院里搭个小灶，姑娘且等等。”
说是这么说，但具体怎么实施香草没想好。她正为难，就见前方有人提着灯笼往她们这边来了。
“小六娘，你回来了?”
一个和卫淼年纪相仿的姑娘走了过来，对方圆圆的脸长的很有福气的样子。到了跟前自来熟地挽住卫淼胳膊，“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坏，但卫淼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她离开国公府时太小了，小孩子本来就不记事。
她老老实实摇头，嗫嚅“不……不记得了。”
“哼，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去法缘寺找过你，可惜师太每次都说你出门化缘了。一听说你回府，我饭都没吃就来看你。”
卫淼没听懂她的话，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遇到不明白的事，道歉就好了。
对方叹气，才说“好了，我可舍不得欺负你，我是你五姐姐卫晶晶呀。小时候我爬树下不来，还是你叫人帮我搬的梯子，这个也不记得了”
卫淼很不好意思，“真的……不记得了。”
卫晶晶是二房嫡女，性子好动就没安分的时候，她捏捏卫淼的脸，说了声笨蛋，但到底没怪罪她。
“你用过晚膳了吗”
卫淼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没吃饱。”
卫晶晶就很高兴，拉着她往二房那边走，“那正好，和我一起吃。”
国公府二房人都不错，卫长信在礼部任六品闲职，秦氏温柔贤惠，嫡子在国子监读书。听说卫淼来了，赶忙用好吃的招待她。
尤其秦氏，围着卫淼转了又转，“这小六娘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生的这么好，比那什么酆京第一美人还好看。”
卫晶晶赞同地点头，“她小时候就好看。”
托卫晶晶的福，卫淼今天可算填饱肚子了。用过晚膳，卫晶晶拉着卫淼玩编花绳，秦氏和卫长信在一旁小声嘀咕∶
“大哥大嫂也太狠心了，小六娘毕竟在族谱上，是卫氏的人，下嫁商户亏他们想得出来。”秦氏愤愤不平道“可不能看着小六娘跳火坑，不如找族中长辈来说说大哥大嫂。”
卫长信瞪她，“就你事多!回头大嫂又该找你吵架。”
二房一家都是不爱惹事的性子，这几年国公府没落，杨氏和卫长东为了钱急得团团转，二房一家就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与世无争。
卫淼毕竟只是个侄女，卫长信不想为她惹事。
秦氏哼道“小六娘多好的孩子，小时候还帮过晶晶呢。你不管我管，改日我就去找族中长辈说理。”
……
对方还是个商户
士农工商，别管商户多么有钱，世家贵女嫁商户，是要被取笑一辈子的。
香草再也坐不住，回到院里就写了一封书信，让小厮从后门偷偷出府连夜送往西京。
这晚，卫淼睡在陌生的床上，总觉得身上略的疼。她皮肤娇，即便隔着几层床垫也能感受到小石子的存在。她躲在被衾里偷偷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肿了，身上也被碎出红印子。
卫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脊背看起来格外单薄，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找钰哥哥呢?
不
西京。
跟随太子来西京已经七日了，这七天，简直快要了冯宝财老命。
自从得知水水姑娘被接回国公府安排了一桩婚事，太子就跟不要命了一样，宵衣旰食处理西京政务。
好几个贪官都被用了重刑，血淋淋的撑不住当时就招了个干干净净。冯宝财每天到处跑，忙的脚不沾地，更别说太子了，常常熬到天亮，灌下一盏热茶又出门了。
太子把半个月的政务压缩到七天之内，强度可想而知。就在冯宝财一把老骨头快要被折腾散架的时候，西京的政务终于告一段落，众人快马加鞭回酆京，期间甚至累死了两匹马。
谢疏钰先去的澄院，每次他回来，不管多晚卫森总是会从花厅那里跑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喊钰哥哥。
这一次，却没有人出来迎接他。
短短数日，澄院如旧，却已是人去楼空。
其实在卫淼没有来澄院之前，这里本就是这样的，寂寥又简陋。每年冬天谢疏钰因祭奠元慈皇后会在澄院住几日，其他时间只留两个小厮打扫。
但自从澄院多了一个小家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起来。花园修正的雅致风趣，池里有鱼，荒地上有树有草。
谢疏钰像丢了魂似的，一间一间打开屋子，卫淼没在任何一间屋子里，又好像每间屋子，都有她的影子。
小家伙懒，人又笨笨的没什么戒备心，经常是在哪里玩累了就在哪里躺下。因此澄院每处都有软榻和毯子，那上面，依稀留有她的香气。
只是香如故，人非昨，谢疏钰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时冯宝财进屋，谢疏钰沉声道∶“可查清楚了?卫长东打算把她嫁给什么人?”
澄院前所未有的宁静，冯宝财只觉山雨欲来，开口时声音带着颤，“是……是一位江南富商，姓齐名帧，齐帧二十九岁，第一任妻子死于难产，家境殷实，在江南……”
话未说完，就听“砰”一声，原来是谢疏钰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他养大的小孩，千娇百宠，怕冷了饿了，恨不得时时捧在掌心的小祖宗，要被嫁给那样的人?
虽然这么比喻不大合适，但谢疏钰现在，确实有一种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即将被猪拱了的感觉。
关键还是一头哪里都不行的蠢猪!
而且谢疏钰有一种预感，随着卫淼及笄，拱白菜的猪不止一头，会是一群!
沉默良久，谢疏钰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拔出腰间佩剑，手指抚摸那雪白的利刃，轻笑一声。
即便有猪想拱走他养大的白菜又如何，他最擅长的，可不就是杀猪吗?
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
想通这点，谢疏钰释然，问∶“水水住在地方，都有些什么人?”
冯宝财就知道殿下会问这个，一五一十道“香草那丫头机灵，这几日把水水姑娘院里的都换成了自己人，还有卫国公府后门的几个小厮，也都打点好了。”
“嗯。”谢疏钰收剑往外走，“孤去看看她。”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暮春的夜晚，天河里坠着弯金月，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躁意。
在国公府这几日，卫瑶时不时找茬，杨氏卫长东不闻不问，这些卫淼都已经习惯了。好在五姐姐待她好，经常来找她玩，还有二婶婶，每天给她做好吃的。
但夜里，卫淼还是会偷偷的哭。
她想钰哥哥了……
今天晚上睡下后，卫淼藏在被衾里，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小姑娘的眼泪格外多，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没一会枕头都湿了。
卫淼轻轻啜泣，怕被发现还忍着哭声，不知哭了多久，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以为是香草进屋，卫淼便抹抹眼泪，捂着嘴，一动不动装作已经睡着了。她感到一个人坐到了床边，似是无奈叹气，紧接着被衾被掀开，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笑∶
“这么爱哭，名字里不愧有三个水，我们水水睡着了吗”
房间是黑暗的，没有点灯，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卫淼噌地坐起望向对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然∶“钰哥哥”
谢疏钰像以前见面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嘘，小声一点。”
不是做梦
卫淼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香香的脸蛋蹭蹭谢疏钰下巴，小声呜呜∶“钰哥哥——”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柔软的身子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撞进怀里直叫人胸口一麻，差点招架不住。
卫淼的脸上满是泪痕，混乱间，她的眼泪不光蹭到谢疏钰的衣袍上，还蹭到了他的唇上。
湿漉漉的，透明的液体在男人唇上晕染开来。
谢疏钰迟疑着，舔唇，将小姑娘咸中带涩的眼泪吃掉了。
因为富商齐帧那边已经口头上答应了婚事，杨氏高兴，一早给卫淼安排好院子，这会领着一大家子坐在静思堂等着见卫淼。
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见卫淼了，众人都不知道那个假货现在长成什么样。但杨氏估摸着，养在法缘寺应该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卫淼乖乖的她自然会客气相待，但如果敢闹脾气，杨氏作为她名义上的母亲，肯定要严厉管教。
民间有一种说法，儿时漂亮长大丑，杨氏不禁想起来这句话。
那孩子小时候粉雕玉琢，好看的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杨氏很担心卫淼现在长丑了，齐帧会瞧不上。
因此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卫淼不要长的太磕磅。
至于卫瑶就更是好奇了，卫瑶来国公府的时候，卫淼已经被送走了。后来卫老夫人逝世卫淼回府那段日子她又刚好患上水痘不能见人，所以一直没见过卫淼。
卫瑶小声问丫鬟小喜，“卫淼到底长成什么样该不会是个顶着光头的丑东西吧哈哈————”
多年前小喜倒是远远的看过卫淼一眼，但早就记不得长相了。她知道八小姐近来因为赏花宴的事很不开心，于是顺着她的心意道“既入了寺庙，哪有不剃度的，六姑娘肯定是个光头。”
“说不定还面黄肌肉，举止粗鲁上不得台面，一会小姐记得离的远些，省的裙子被她弄脏了。”
卫瑶点点头，扬着下巴果真心情变好了。
不多时，外头不知是谁喊了声，“六姑娘到了——”众人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不约而同呆住了。
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身着碧色襦裙，外罩滚雪细纱小衫，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的她肌肤胜雪，腰似杨柳。手持团扇移着莲步走到近处时，只觉与她相比，周遭所有的景色都黯淡了。
有那么一瞬间，杨氏怀疑，卫长东是不是接错人了。很快她又心里犯嘀咕，莫非卫淼在寺里有神佛保佑，才长的这般好
不怪杨氏想法多，实在是卫淼的相貌太令人惊艳了。杨氏曾经见过几个以美貌著称的东越人，当时就被东越人的美貌震撼住了。而现在，她觉得在卫淼面前，那些个东越美人都得靠边站。
静思堂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目光聚集在卫淼身上，一时谁都没说话。
还是卫瑶最先反应过来，见卫淼不光有一头绸缎似的乌发，还长着一副祸水相貌，她轻哼一声，撒气似的在小喜身上扭了一下。
很快她又发现，卫淼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直到卫淼走近给杨氏请安，卫瑶才想起来，上次在首饰铺子，她们看上了同一根玫瑰簪子!
这下，卫瑶更讨厌卫淼了。
杨氏回神，笑着把卫淼扶起来，“佛祖保佑，看来小六娘在法缘寺过的不错，我也放心了。”
紧接着，她又拉着卫淼问了些问题，但卫淼大多答不上来，杨氏也没有勉强，只说收拾一下呆会一起用晚膳。
晚膳人多，除了卫长东，杨氏，卫瑶，还有几个庶子庶女。卫淼肚子饿，但一来卫国公府的菜不合胃口，二来就算她想勉强多吃一点，每次一伸筷子就感觉有人瞪她。
卫淼扒几口米饭，就没再吃了。
用完晚膳回她住的小院，路上卫淼揉揉眼睛抽噎起来。她也不想哭的，但忍不住。小姑娘就是软软的性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击。
香草心里也难受，在国公府她想骂人打人都得忍着，毕竟是别人的地盘。香草只能期盼着，太子殿下快些回京。
“姑娘没事，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回去的。”
卫瑶的白眼，杨氏卫长东的冷漠，卫淼都可以忍着，但是饿肚子这件事，她忍不了。
卫淼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说∶“香草……姐姐，饿。”
在澄院时，光疱厨就有七个，一个月变着花样给卫淼做好吃的。但是在这里，饭菜难吃就算了，吃不饱还要看人眼色
香草想了想，说∶“奴婢想法子在院里搭个小灶，姑娘且等等。”
说是这么说，但具体怎么实施香草没想好。她正为难，就见前方有人提着灯笼往她们这边来了。
“小六娘，你回来了?”
一个和卫淼年纪相仿的姑娘走了过来，对方圆圆的脸长的很有福气的样子。到了跟前自来熟地挽住卫淼胳膊，“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坏，但卫淼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她离开国公府时太小了，小孩子本来就不记事。
她老老实实摇头，嗫嚅“不……不记得了。”
“哼，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去法缘寺找过你，可惜师太每次都说你出门化缘了。一听说你回府，我饭都没吃就来看你。”
卫淼没听懂她的话，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遇到不明白的事，道歉就好了。
对方叹气，才说“好了，我可舍不得欺负你，我是你五姐姐卫晶晶呀。小时候我爬树下不来，还是你叫人帮我搬的梯子，这个也不记得了”
卫淼很不好意思，“真的……不记得了。”
卫晶晶是二房嫡女，性子好动就没安分的时候，她捏捏卫淼的脸，说了声笨蛋，但到底没怪罪她。
“你用过晚膳了吗”
卫淼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没吃饱。”
卫晶晶就很高兴，拉着她往二房那边走，“那正好，和我一起吃。”
国公府二房人都不错，卫长信在礼部任六品闲职，秦氏温柔贤惠，嫡子在国子监读书。听说卫淼来了，赶忙用好吃的招待她。
尤其秦氏，围着卫淼转了又转，“这小六娘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生的这么好，比那什么酆京第一美人还好看。”
卫晶晶赞同地点头，“她小时候就好看。”
托卫晶晶的福，卫淼今天可算填饱肚子了。用过晚膳，卫晶晶拉着卫淼玩编花绳，秦氏和卫长信在一旁小声嘀咕∶
“大哥大嫂也太狠心了，小六娘毕竟在族谱上，是卫氏的人，下嫁商户亏他们想得出来。”秦氏愤愤不平道“可不能看着小六娘跳火坑，不如找族中长辈来说说大哥大嫂。”
卫长信瞪她，“就你事多!回头大嫂又该找你吵架。”
二房一家都是不爱惹事的性子，这几年国公府没落，杨氏和卫长东为了钱急得团团转，二房一家就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与世无争。
卫淼毕竟只是个侄女，卫长信不想为她惹事。
秦氏哼道“小六娘多好的孩子，小时候还帮过晶晶呢。你不管我管，改日我就去找族中长辈说理。”
……
对方还是个商户
士农工商，别管商户多么有钱，世家贵女嫁商户，是要被取笑一辈子的。
香草再也坐不住，回到院里就写了一封书信，让小厮从后门偷偷出府连夜送往西京。
这晚，卫淼睡在陌生的床上，总觉得身上略的疼。她皮肤娇，即便隔着几层床垫也能感受到小石子的存在。她躲在被衾里偷偷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肿了，身上也被碎出红印子。
卫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脊背看起来格外单薄，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找钰哥哥呢?
不
西京。
跟随太子来西京已经七日了，这七天，简直快要了冯宝财老命。
自从得知水水姑娘被接回国公府安排了一桩婚事，太子就跟不要命了一样，宵衣旰食处理西京政务。
好几个贪官都被用了重刑，血淋淋的撑不住当时就招了个干干净净。冯宝财每天到处跑，忙的脚不沾地，更别说太子了，常常熬到天亮，灌下一盏热茶又出门了。
太子把半个月的政务压缩到七天之内，强度可想而知。就在冯宝财一把老骨头快要被折腾散架的时候，西京的政务终于告一段落，众人快马加鞭回酆京，期间甚至累死了两匹马。
谢疏钰先去的澄院，每次他回来，不管多晚卫森总是会从花厅那里跑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喊钰哥哥。
这一次，却没有人出来迎接他。
短短数日，澄院如旧，却已是人去楼空。
其实在卫淼没有来澄院之前，这里本就是这样的，寂寥又简陋。每年冬天谢疏钰因祭奠元慈皇后会在澄院住几日，其他时间只留两个小厮打扫。
但自从澄院多了一个小家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起来。花园修正的雅致风趣，池里有鱼，荒地上有树有草。
谢疏钰像丢了魂似的，一间一间打开屋子，卫淼没在任何一间屋子里，又好像每间屋子，都有她的影子。
小家伙懒，人又笨笨的没什么戒备心，经常是在哪里玩累了就在哪里躺下。因此澄院每处都有软榻和毯子，那上面，依稀留有她的香气。
只是香如故，人非昨，谢疏钰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时冯宝财进屋，谢疏钰沉声道∶“可查清楚了?卫长东打算把她嫁给什么人?”
澄院前所未有的宁静，冯宝财只觉山雨欲来，开口时声音带着颤，“是……是一位江南富商，姓齐名帧，齐帧二十九岁，第一任妻子死于难产，家境殷实，在江南……”
话未说完，就听“砰”一声，原来是谢疏钰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他养大的小孩，千娇百宠，怕冷了饿了，恨不得时时捧在掌心的小祖宗，要被嫁给那样的人?
虽然这么比喻不大合适，但谢疏钰现在，确实有一种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即将被猪拱了的感觉。
关键还是一头哪里都不行的蠢猪!
而且谢疏钰有一种预感，随着卫淼及笄，拱白菜的猪不止一头，会是一群!
沉默良久，谢疏钰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拔出腰间佩剑，手指抚摸那雪白的利刃，轻笑一声。
即便有猪想拱走他养大的白菜又如何，他最擅长的，可不就是杀猪吗?
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
想通这点，谢疏钰释然，问∶“水水住在地方，都有些什么人?”
冯宝财就知道殿下会问这个，一五一十道“香草那丫头机灵，这几日把水水姑娘院里的都换成了自己人，还有卫国公府后门的几个小厮，也都打点好了。”
“嗯。”谢疏钰收剑往外走，“孤去看看她。”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暮春的夜晚，天河里坠着弯金月，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躁意。
在国公府这几日，卫瑶时不时找茬，杨氏卫长东不闻不问，这些卫淼都已经习惯了。好在五姐姐待她好，经常来找她玩，还有二婶婶，每天给她做好吃的。
但夜里，卫淼还是会偷偷的哭。
她想钰哥哥了……
今天晚上睡下后，卫淼藏在被衾里，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小姑娘的眼泪格外多，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没一会枕头都湿了。
卫淼轻轻啜泣，怕被发现还忍着哭声，不知哭了多久，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以为是香草进屋，卫淼便抹抹眼泪，捂着嘴，一动不动装作已经睡着了。她感到一个人坐到了床边，似是无奈叹气，紧接着被衾被掀开，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笑∶
“这么爱哭，名字里不愧有三个水，我们水水睡着了吗”
房间是黑暗的，没有点灯，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卫淼噌地坐起望向对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然∶“钰哥哥”
谢疏钰像以前见面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嘘，小声一点。”
不是做梦
卫淼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香香的脸蛋蹭蹭谢疏钰下巴，小声呜呜∶“钰哥哥——”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柔软的身子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撞进怀里直叫人胸口一麻，差点招架不住。
卫淼的脸上满是泪痕，混乱间，她的眼泪不光蹭到谢疏钰的衣袍上，还蹭到了他的唇上。
湿漉漉的，透明的液体在男人唇上晕染开来。
谢疏钰迟疑着，舔唇，将小姑娘咸中带涩的眼泪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