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珏冷凝着脸,像是被定住了。

    宋折意在这寂静里,也跟着变得飘忽空白。

    好一会儿,陆珏指头弹动了下,紧接着额上的青筋跟着突突地跳动。

    他看着对面坐着浑身散发着疏离抗拒气息的宋折意,慢慢嘘出口气,嘴角冷冰冰地勾起。

    他确认似地问:“误会?”

    “……是。”

    “那你说说,我怎么误会了?”

    陆珏怒极了,嗓音反而呈现出一种慵懒闲散的调子。

    有些话一旦开口,就越说越顺。

    所有的视线焦点凝聚在陆珏脸上最没攻击性的高挺鼻梁上,宋折意近乎机械地继续往下说。

    “陆珏,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会让你产生这种荒诞的误会。”

    宋折意攥紧手,极轻地调节呼吸。

    “你早就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望向陆珏:

    “不是你这种类型的。”

    她说得很委婉,至始至终没有什么过激的字眼。

    但是宋折意话里话外表现出的赤丨裸裸的“请你不要自作多情”,还是在陆珏身上掀起了剧烈的风暴。

    他桃花眼一挑,一字一句地重复她的话,每一个字眼都咬得很重。

    “不是我这种类型的!”

    “是。”

    宋折意麻木地点头,然后补充,“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你应该知道的。”

    呵,知道!

    怎么不知道!

    金发碧眼腿长臀翘的外国小哥哥!

    可陆珏还是不信自己判断错了,舔了舔牙根,继续问:

    “既然不喜欢,刚刚只是无意碰你一下,你为什么那么大反应?你不会想说,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吧。”

    他嗤笑了声,根本不给宋折意说话的机会:“我好像以前也不是没碰过你,那时你也没这么大反应。”

    他乌黑发沉的眼睛盯紧了宋折意:

    “宋折意,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心虚什么呢。”

    陆珏死死盯着宋折意的每一分表情,似乎想看穿她的伪装。

    宋折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能听到自己僵硬又麻木的声音。

    明明被打得七零八落,觉得自己这么负隅顽抗的模样太狼狈了。

    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宋折意放弃挣扎吧,告诉陆珏你喜欢他,但她的唇却依然在煽合着,说出截然不同的话。

    “如果以这判断得出我喜欢你的结论,陆珏你不觉得太武断了一点吗。”

    “我谢谢你以前的每一次的帮助,但那都是不得已的状况下发生的。”

    “我其实也一直想对你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以后如非必要,希望你不要轻易碰我,免得让我觉得你喜欢我。”

    说完这一长段冷静又冷淡的话,宋折意开始耳鸣。

    嗡嗡嗡的声响,响彻在脑中,让她头痛欲裂。

    “……”

    陆珏唇抿成一线,盯着宋折意的桃花眼上像是蒙了层阴翳。

    宋折意的表情平静得找不出一丝破绽,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澄澈干净,没有情绪,仿佛在嘲笑他的盲目自恋。

    陆珏无法形容自己当下的感觉。

    又羞愤,又想笑。

    他的好胜心,彻底被激了起来。

    宋折意确实说得不错。

    以往和她的几次亲密接触,都在她的非正常状态下。

    一次是醉酒,一次是为了气那个什么莉莉,还有一次就是因为毛茸茸捣乱。

    在宋折意面前,他不仅屡次自作多情,好像还变成了她的工具人。

    这个设想让陆珏不爽得笑出了声。

    宋折意微微拧眉。

    方才面对冷肃的陆珏她还能勉强应对,可是这样的陆珏,她突然觉得无法招架了。

    身体僵直得像根木头。

    陆珏笑够了,停下来,再看向宋折意时,眼中已经没了攻击性。

    像是风浪骤停。

    他同平日里闲聊一样,慢条斯理地问她:“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是你那个心上人,他这么碰你一下,你也会这么大反应吗?”

    耳鸣作祟,宋折意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话,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他怎么一样呢。”

    宋折意说起心上人时身上掩不住的温柔,和回复、反驳他时,简直是天差地别。

    陆珏忍不住咬紧了牙。

    很好,又自取其辱了一回。

    宋折意,你真的是好样的。

    让他觉得这么憋屈生气,又隐带兴奋的。

    宋折意还是第一个。

    骨子里深藏的恶劣因子,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原本打算不论怎样,和宋折意的这段虚假关系暂时到此为止,她对他的影响力似乎远超出了想象。

    但眼下,他突然就不想结束了。

    他的好胜心、胜负欲都彻底被宋折意挑起来了。

    陆珏承认自己从来不是善类。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小少爷,家世品行样貌样样都好。

    但只有陆珏知道自己不是旁人想的那样的。

    他有过一段非常非常叛逆且糟糕的年少时光。

    如果不是他爷爷,他都不知道如今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后来,为了不让陆老爷子失望,他将自己的阴暗面都藏起来了,披上了一层绅士的温和皮囊,将自己雕琢成了许缜口里“人模狗样”的样子。

    这些年,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幅假面。

    但这一瞬,陆珏像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多岁的陆珏。

    暴躁、阴郁、霸道,又不好相处。

    看宋折意面容紧绷。

    陆珏觉得自己暴露的本性应该是吓着她了。

    他把面前凉了的茶水饮尽后,抬起眼眸那一瞬,仿佛云消雾散,那双惑人的桃花眼,又变得温柔款款。

    他放下茶杯,云淡风轻地说:“抱歉,刚刚开个玩笑的。”

    他不是挽尊,只是在决定继续和宋折意假扮情侣后,不想把人吓跑了,所以重新戴上了面具。

    宋折意:“……”

    只是开玩笑吗?

    她不想辨别陆珏到底是真开玩笑,还是假的。

    可因为他的“玩笑”,她背脊上已经覆了层冰冷的薄汗,每一寸肌理都浸透了寒意。

    “没事。”

    宋折意垂下眼,睫毛煽动了下。

    陆珏看着,觉得那一下轻晃,像是煽在了他心上,痒得不可思议。

    “宋折意,谢谢你今天的配合,不过——”

    他故意停顿,微笑着看向宋折意。

    时间一瞬拉得无比漫长。

    宋折意眼睛眨了下,直直望向陆珏,超乎预料的平静。

    她没暴露自己,也给自己保留了体面,所以哪怕真的要和陆珏在此刻结束,她觉得也能接受。

    陆珏又提起茶壶,拿了一只新的茶杯倒上,推到了宋折意面前。

    他挑起眼稍巡量了她会儿,才轻言慢语说出后半语话。

    “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受不了什么刺激,我们这段关系应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以后还希望你能继续配合。”

    宋折意倏然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所以,她是……成功脱身了吗?

    宋折意忍不住想要长长松懈口气,又怕陆珏发现,于是蹙紧了眉。

    陆珏看着她小脸皱起的表情,牙根轻磨,压下了心中的不爽。

    他看着宋折意,谈判似的一板一眼地说:“以后,我会遵照你说的,尽量和你减少肢体接触,你还有其他需求也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满足你。”

    兴许是为了让自己受挫的心能平衡,也或许是让宋折意出现其他反应。

    他顿了顿,桃花眼挑起,玩笑似地说:“不过,这只是一场戏,给人看的。除了非必要的肢体接触外,在我们正式分开之前,我依然会对你好。”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可千万不要当真了啊。”

    “以为我喜欢你。”

    宋折意深吸口气,抬眼看着陆珏,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很清楚。”

    陆珏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端起茶杯,朝向宋折意:“很好,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宋折意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下。

    她破罐子破碎地想。

    就这样吧,管住自己的心。

    等待“合作”结束那一天。

    吃过晚饭,陆珏将她送回家这一路,宋折意都在睡觉。

    一下午的斗法,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就是以前锦心绣才起步时期,她和许缜为了新品,连续一周到处奔波,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她也没这么疲倦过。

    到了宋折意的小区,陆珏发现宋折意还没醒。

    他没有叫醒她,靠边停下了,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了她脸上。

    车内的灯光洒在她瓷白细腻的脸上,仿佛镀上了层浅浅的光泽,浓黑的睫毛,柔弱地搭在下眼睑上,像是蝴蝶合翼而栖。

    乖得不得了。

    与下午那个疏离、言辞激烈击破他妄想的女人,仿佛是两个人。

    陆珏伸手想去拨弄一下她的睫毛,即将碰触到时,他反应过来这动作多暧昧亲昵。

    他虽然和宋折意达成了长期合作的假情侣的口头协议,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在人后继续做“非必要”的亲密举动。

    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们只是在演戏。

    于是陆珏缩回了手,下车抽了根烟。

    宋折意醒过来时,看到陆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份儿合同在看。

    天黑透了,路旁灯光熠熠闪烁。

    感觉到她的动静,陆珏转眸看了过来,“醒了?”

    “嗯。”

    宋折意坐直身,揉了下眼睛,看到到家门口,开始解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家,你也早些回去,晚安。”

    陆珏点了点头,喉间蹦出两个字。

    “晚安。”

    宋折意没再看陆珏,下了车,踩着微凉的春夜,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喇叭声。

    在凌晨十点的夜晚,格外明显。

    宋折意脚步微顿,不知陆珏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回头。

    直到陆珏叫了她名字,她才回眸看了过去。

    陆珏手臂搭在车窗边,看着她。

    路灯下,他的那双桃花眼被勾勒得极其勾人,像是魅惑而不自知的妖精。

    他高声说:“你忘了东西。”

    “……”

    宋折意没反应过来。

    陆珏轻笑了声,跳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拿出一筐新鲜的樱桃。

    这是陈叔特意给宋折意准备的。

    陆珏提着那个竹编筐,走到宋折意面前,将樱桃递给她,“你忘了陈叔的心意。”

    宋折意接了过来,见陆珏没急着走,一时也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陆珏垂眸打量了她一会儿,嘴角翘起些弧度,又低沉地笑了声。

    “我们哪天去你外公哪儿?”

    今天离开陆家老宅时,陆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陆珏一定要去瓦舍以宋折意男朋友的身份亲自去拜访一下宫老先生。

    陆珏答应了。

    宋折意原以为陆珏只是敷衍陆老爷子的,没想到还记得。

    见她愣住,陆珏意味深长地说:“有这么吃惊吗?别的不说,宫老先生违背原则为我插队又加班加点做了瓷器,我怎么也应该亲自上门感谢他。”

    宋折意:“……”

    她没想到陆珏还是知道了。

    想要解释,但最后还是作罢,怕被她越描越可疑。

    下午时不就是这样吗,她差点就彻底暴露了。

    如今堪堪避险,她也学聪明了。

    不要心虚。

    也不要和陆珏太过靠近。

    这个男人危险又机敏。

    在陆珏面前就是要少说话少表露情绪,不然一不小心就被他带沟里了。

    “看你时间。”宋折意说。

    陆珏笑,将陆成衍说他的话拿出来:“我现在游手好闲,随时都有时间,还是依你时间。”

    “后天?”宋折意:“可以吗?”

    陆珏:“可以,到时候我来接你。”

    宋折回到家中,宫蕴已经等了很久,一向处变不惊的女强人,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

    “去陆珏家怎么样?他家人对你好吗。”

    宋折意低头换鞋,软绵绵地回:“很好啊。”

    宫蕴蹙眉,看宋折意疲倦的眉眼,怎么看也不像很好。

    宋折意反应过来,赶紧将樱桃拿出来,挤在她身边坐下,献宝似地展示给宫蕴看,双眼弯弯,蓄出了十二分的笑意。

    “妈妈是真的啊。陆家人每个都很好,这是他们专门让我带回来给你尝尝的,天然无污染还特别甜。”

    “陆爷爷也很好,今天我们聊了很多,都很开心。”

    “还有他家……”

    宋折意在宫蕴面前,越心虚话便越多。

    宫蕴打断了她,一针见血地问:“那陆珏呢。”

    “陆珏对你好吗?”

    “……”

    宋折意怔了下,声音故意微扬了几分,“他当然也很好了啊。”

    不论今天多失落,多遗憾,多慌张,陆珏在她心里始终都是最好的。

    宫蕴不知该说什么,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兔子,不要因为喜欢就太纵容陆珏了,有什么委屈都记得给妈妈说,妈妈为你做主。”

    宋折意俏皮地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我会的。”

    第二天一早,宫蕴就因为公司的事,去外地出差了。

    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紧绷了一天,宋折意开始感冒发烧。

    她体质一向如此。

    很容易就病了。

    当初高考之前,因为紧张,她也是病了一场,还好有宫蕴的悉心照顾,她才很快好了起来,没有耽误了高考。

    宫蕴不在家,宋折意放心大胆地在家躺了两天。久病成医,她感觉得出自己严不严重,没去看医生,自己吃了些对症的退烧药。

    和陆珏约定那天,感冒堪堪好转,但她气色不太好,她不想在陆珏面前呈现太憔悴的模样。

    生平第一次给自己化了个淡妆,掩饰气色。

    然后提前十五分钟到楼下等陆珏。

    街上车流熙攘,一辆一辆的车从面前经过,宋折意没有等到陆珏来。

    这两天她和陆珏也只联系了一次,就是昨天下午。

    陆珏给她发了信息,说今天早上九点来接她。

    此刻,距离九点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宋折意发消息问他,大约多久到。

    陆珏没有回。

    宫蕴让她不要太纵容陆珏,可宋折意还是忍不住为他开脱。

    想他现在一定有什么紧急事吧,才会迟到,才没看到她的消息。

    宋折意摩挲着手机,咬着唇发愣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杏眼一亮,翻开手机,神色顿时蔫了。

    是她外公的电话。

    他们要拜访的事,宋折意提前报备了,原本想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免得横生麻烦。

    没想到现在,倒是成了她的麻烦。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宫老先生拿腔作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意意,你们什么时候到啊。”

    宫蕴给宫老先生做了思想工作,虽然提起陆珏,他还是气哼哼的,但是也没有再提让两人分手的话。

    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眼前飞速掠过,依然不是陆珏的。

    宋折意垂下眼睑,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轻轻踢着地上的碎石,“外公,我导师那边临时有些急事要我做,我们今天可能来不了了,另约时间好不好。”

    宫老先生一向很看重宋折意功课学习,什么事在宋折意学业之前都要让路。

    听她这么说,赶紧嘱咐:“快去吧,我这里不急,忙完了再来。”

    顿了顿,他又略显严肃地说:“让陆珏那小子送你去,你不要累着了,既然是男朋友就该有点男朋友的样子。”

    “放心,陆珏就在旁边呢。”宋折意:“要不让他和你说两句。”

    宋折意太了解宫老先生的脾性了,果然立刻听到他嫌弃地说:“呵,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挂了。”

    结束通话后,宋折意想了想给陆珏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竟然关机了。

    宋折意终于有些慌了。

    怕陆珏出事。

    前天她新闻,她还看到北城绕城高速上出现了连环车祸。

    她怕陆珏也……

    呸!

    不许乱想!

    她不知道该联系谁,咬着一点唇肉,开始给陆珏发消息。

    消息一条条蹦出去,依然没响动。

    宋折意又朝着街上看了眼,折回了家。

    她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生怕错漏了消息。

    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一点点蔓延入屋中,又渐渐地犹如潮水般退了出去,被黑夜收敛。

    她一个人缩在昏暗的屋子里,像是个孤寂的影子。

    手机里出现了很多消息,但没有一条是陆珏的。

    宋折意咬着手指,想着如果陆珏再不回她,她就去陆家别墅看看。

    她还记得路。

    宫蕴的车还停在车库里,她有钥匙。

    正想着时,手机急促响了起来,她惊慌得将手机扔在松软的地毯上,然后又赶紧捡了起来,甚至来不及看是谁打来的,手忙脚乱地接通了。

    “陆珏!”

    对面明显怔了下,才说:“兔子,我不是陆珏,是我。”

    宋折意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是你啊,缜缜姐。”

    “……”

    许缜敏感察觉到不对,迟疑地问:“你——”

    “兔子,你是在等陆珏电话吗?”

    宋折意没有回答,她跌坐回沙发,浑身都变得软绵无力,嗓音也是。

    “缜缜姐,你有什么事吗?”

    许缜本还想问宋折意和陆珏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起正事,说道:“兔子,明天拍摄我就不去了,我现在还在医院,可能脱不了身。”

    前几天,许缜就敲定了去拍野山樱。

    听到许缜这么说,宋折意打起几分精神,关心许缜。

    “缜缜姐,你生病了吗?”

    “不是我,是陆珏的爷爷。”

    轰地一声,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宋折意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颤抖着声问:“陆爷爷他怎么了!”

    “陆家老爷子昨晚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出了恶性脑瘤,刚刚才脱离危险期,现在还在观察。”

    电话那边,又传来一阵吵杂声。

    许缜停顿了下,加快了语速:“兔子,我这边有点状况,先就这样了bye。”

    挂了电话后。

    宋折意耳边一片回响。

    突然就想起陆老爷子满眼期待地望着她,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和陆珏结婚。

    得到他答案后。

    满眼灰寂的遗憾。

    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吧。

    入夜。

    医院里死气沉沉的。

    顶楼的vip加护病房外,站满了人。

    陆成衍紧蹙着眉,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探讨陆老爷子的治疗方案。

    陆珏坐在长椅上,垂着头,眼底一片青灰色,一向光鲜的大少爷,身上发出一种颓败的气息。

    陆瑜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难得温和:“别这样,爷爷生病谁也不想的。”

    说着说着,女强人也红了眼眶。

    前几个月陆老爷子因为心脏病住院,做过全身体检,除了心脏问题,其他一切都好。

    没想到突然脑袋里就长出了一颗瘤,还是恶性的。

    从陆老爷子清醒后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早就知道的,只是瞒着陆家人没有说。

    “怪我。”

    陆珏忽然出声,声音低沉幽寂,像是压了无数隐而不发的情绪。

    陆瑜不解地看向陆珏,陆珏揉了一下太阳穴,抬头看着陆瑜,眼眶猩红。

    “爷爷脑瘤的事,我知道的。”

    陆瑜惊了:“……”

    陆珏苦嗤笑了下,嗓音凉淡:“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国。”

    如果不是因为听陈叔说他爷爷那段时间总是容易头晕呕吐,检查后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他才不会回国。

    他可能就长久留在国外了。

    陆瑜:“……”

    她沉下眉,“那为什么不说?”

    陆珏捏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诘问自己:“我也想知道啊?为什么我不说。”

    回国后,陆珏曾带着陆老爷子去了医院,还问了陆老爷子的主治医师。

    他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

    他们告诉他是良性的,只要注意休息和饮食,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竟然信了。

    艹!

    他他妈的竟然信了!

    陆珏低沉地笑,嗓音嘶哑,像是被粗砂纸磨过。

    看陆珏精神状况,陆瑜没再问下去。

    她心里也赌得难受。

    作为姐姐,她自然知道对于陆珏来说,陆老爷子有多重的分量,没有人会比他更难过。

    “如果我不听他的,把这事都告诉你们,或者我多了解一下关于脑瘤的知识,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都是我的错。”

    孟慎言走过来,听到这些话,微蹙了下眉,冷静地说: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陆珏你要先冷静,爸爸现在正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我听了,其实成功切除恶性肿瘤的几率很大。”

    自从陆老爷子被送进医院后,陆珏是最早来的,他守了一天一夜,没吃饭没睡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孟慎言将佣人送来的保温盒,递到了陆珏面前:“你先吃点东西。”

    陆珏根本没胃口,抹了把脸,对孟慎言说:“姐夫,你和我姐吃吧,我进去看看老爷子。”

    陆珏站起身,快步朝着加护病房走去。

    陆老爷子躺在床上,还在吸氧。

    陆珏走过去,坐在陆老爷子身边,微笑着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缓慢摇头:“不了,吃不下。”

    看陆珏猩红眼睛,陆老爷子又转了主意,“小珏,你给爷爷削个苹果吧,以前你奶奶生病时最爱吃了。”

    陆珏点头,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皮才削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陆珏抬眼看去,手上动作一顿,完整无缺的果皮就断了,掉在了地上。

    陆成衍和一群白大褂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床边,很镇定地说:“爸,我和医生讨论过了,你需要做个手术,切除肿瘤。”

    听到陆成衍说要安排手术,陆老爷子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我不做开颅手术,我知道风险很大。”

    陆老爷子从来没这么固执过,无论医生怎么劝说,他都不答应。

    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陆珏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混乱里,没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注意到许缜接了个电话后,悄悄走出了病房。

    夜深人静的医院,人少了很多,许缜一眼看到了在空荡住院大厅里的宋折意。

    许缜走上去:“兔子,你怎么来了。”

    许缜觉得很奇怪。

    哪怕和陆珏认识,也不到来探望对方家长的地步吧。

    “我来看看陆爷爷。”

    宋折意言简意赅地解释:“陆爷爷和我外公是好朋友。”

    许缜虽然对陆珏和宋折意之间的关系有无数好奇心,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带着宋折意上楼。

    顶楼的加护病房很静,走在长长的走廊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更遑论那间半开的病房里,漏出的争执声。

    陆老爷子固执得很,不论医生给了几套方案,他都坚持保守治疗。

    不愿意做开颅手术。

    “你们别哄我,我虽然年纪大了,也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但凡这种开颅手术都有危险的,一不小心就醒不过来。”

    “我还没看到我孙子结婚建立家庭,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我如果都不在了,谁疼那孩子。”

    然后他又指着陆成衍骂:“都是你啊,你这个当父亲的不尽职,将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这样。”

    病房里寂静无声。

    陆珏垂下了头,手掌不由蜷紧,手中的苹果都被捏碎了。

    陆瑜沉默着递给了陆珏纸,他紧捏在手中,手背上暴起青筋。

    所以,老爷子骗他是肿瘤是良性的,就是怕被逼着做手术!

    而根本原因就是——

    怕他还孤身一人!

    怕没人疼他!

    咔哒一声。

    病房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过去,宋折意笔直地站在病房门口。

    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眼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陆珏,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是谁啊?”

    对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女孩子,陆成衍微微蹙眉,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折意。

    宋折意没有回答。

    往里面走。

    陆成衍的保镖上来,拦住了宋折意。

    陆老爷子反应过来,忙呵斥道:“你们别拦她!”

    然后朝她招手,温和地笑了起来,“意意,过来。”

    陆成衍对保镖使了个眼神,他们退开了。

    宋折意走了过去,在病床前蹲了下来,握住了他苍老的手,轻声说:“陆爷爷你去手术好吗,我和陆珏结婚,很快就结,你不会看不到的。”

    陆珏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宋折意。

    震惊后,漆黑瞳仁里窜生了汹涌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