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湛……”

    他又喊了一声,语气接近哀求,仿佛在跟死神讨价还价。

    林书雁想,他原谅他了。

    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的错,他都原谅了。

    他和常湛和解了,和世界和解了,也和自己和解了。

    这三年让他备受折磨的拼命逃避的一切,在死亡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尽管常湛呼吸很弱,但他的意识很强烈,这么重的伤,这么疼,他都没有让自己昏过去。

    他动了动嘴唇,只是很微小的动作,林书雁却捕捉到了。

    常湛有话想说。

    可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他已经快要发不出声音,何况隔着呼吸机。

    于是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那一片早已被血沾染湿,模糊的一片深色中,林书雁看到他颤巍的动作,似乎想要拿什么。

    他循着他的动作,轻轻摸到他胸前的口袋,然后用双指从里面夹出一张照片。

    照片也被染成了红色,血色之下是林书雁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和之前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一样,是他。

    是他,从来都是他,常湛的每个口袋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放的都是他。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了常湛的脸颊上,溅开的血点像盛开的花。

    林书雁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可他现在不要听,他要等常湛好起来,慢慢说给他听。

    “常湛,我不许你死,你还欠我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清晰又残忍,“不吭一声走掉算什么,要分手你来亲口跟我说,还有,休想让我就这么原谅你。”

    他颤抖着,声音不小,除了医生都朝他看过来。

    他不在乎这些了:“别让我没有机会原谅你。”

    呼吸机的面罩下仿佛扯出一个微小又惨淡的笑,各种仪器的警告声又是那么残忍。

    “实行b方案。”郑岩走过来,“这里交给我们,你跟他们都出去。”

    林书雁坚定道:“我要参与手术。”

    “不行。”郑岩毅然拒绝。

    不怪他,他丝毫不怀疑林书雁的职业能力,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太差了,更何况在手术台上,感情有时候会影响理性判断。

    “我必须参与。”林书雁坚持,“把他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

    他的人,他来救。

    郑岩拗不过他,其他几位医生也点头同意,林书雁换上手术服,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除了贯穿伤,常湛的内脏出血也很严重,是典型的砸伤。除此之外,血压和心率都很不稳定,出血量也到达了临界点,必须要立刻输血。

    林书雁还是发抖,这是恐惧的应激反应,但作为医生,在手术台上绝不该这样。他越是克制,就越是严重。

    郑岩看了他一眼,不客气道:“林书雁,你做不了就出去!”

    他从没对林书雁这么严肃过,平时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然而这种时候,越仁慈越要出事。

    林书雁忍住情绪:“我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帮着郑岩连设备,郑岩没再说他,让护士挂血袋。

    一场漫长的手术,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现场格外沉默,让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最难的是如何在不发生大出血的前提下把钢筋顺利取出来,那位置太靠近心脏,稍微手抖一下就是致命的。

    省医派来的是快退休的老专家,经验丰富,面对这种情况尚且能做到镇定。他也瞥了眼林书雁,淡淡道:“你来扶钢筋。”

    郑岩快一步:“陈老,我来吧。”

    “让他来。”陈老道,“这里只有他能做这件事。”

    在场的只有林书雁明白常湛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因此这样艰巨的任务,只能由他来完成。

    他不能出半点差错,那是致命的。

    而他是最不肯让常湛死的人。

    于是林书雁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将近一个小时,冷汗将他的后背溻透了,手心也湿润了,可他不敢动,甚至呼吸都和常湛同频了,变得很轻很轻。

    当他们把那根半米长的钢筋从常湛的胸口取出来,大家都本能地松了口气,林书雁神经紧张过度,突然的放松让他全身都卸了力,几乎虚脱。

    然而下一秒,心率检测仪滴滴响起,常湛的心率正在急剧下降!

    连陈老的脸色都变了变:“c方案,肾上腺素!”

    林书雁那根神经又被牵扯起来,绷到了极点。

    这跟过紧的弦随时会断,和此刻的常湛一样,命悬一线。

    肾上腺素起了作用,仪器上的数字逐渐平稳,血压也升高了一些,已经输了两袋血,因此常湛的脸色也不算太差。

    两人仿佛角色对调,此时林书雁才是脸色惨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