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榕浑浑噩噩的回到房中关上房门便贴着门站着,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她说临时有急事要先行离开时,脸上生硬的神情会不会被取信,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直嗡鸣不休,头重脚轻的好似得了重病不知哪一刻就要栽下去,脚步虚浮的走到床边时像突然失力般猛然摔坐下来,手指紧攥着腿边床褥,双眸怔怔地看着前方,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燃香,也无人说话,连仅有的一道呼吸也轻到仿佛不存在一般,

    秋日午后的艳阳从半开的珠窗处照射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都照得分毫必现,却唯独照不到南榕坐着的床边,也照不暖她此刻冰冷疾跳的心。

    若之前无意得知他与她介绍的所谓巨富之家的身份是假的时,她心中是震惊的,是因他良苦用心营造身份欺骗她的慌乱愠怒,是私心里情感上她对他欺骗她的难以接受。

    她与他相识九个月,他照顾她,体贴她,帮助她,而她与秋恬恬不过相识堪堪一月,于情于理她都是应该要相信他的。

    她心中更是在如此告诫自己,所以她没有去找他,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去找他,问他,甚至她更害怕,抗拒去问他,她自欺欺人的选择了暂时逃避,也不去想他看似只是隐瞒身份的背后目的为何,这样她与他便还是从前那般,也许他并没有骗她,只是秋恬恬一个家中行商的闺阁女子,对同样行商巨富的温家并不了解罢了。

    可现在,事实告诉她,他确实欺骗了她。

    他更是从一开始便捏造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在与她相处,

    南榕忽地心中一痛,久未眨眼的双眼也骤感酸涩,她更如将要窒息般猛地大喘了口气,她将头抵在床柱上,紧咬着唇,可鼻间的酸意太重了,重得她的眼睛都感到刺痛,

    她用力睁着眼,无视自眼中滴滴落下的泪水,她让自己平心而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当时本就出现的突兀,哪怕她双目失明,她无有任何的威胁,他会防备着她才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便是她,不也是一直以假名相处吗?

    而且纵他对她隐瞒身份,他总归没有伤害她,还为她治好了眼睛,如此比较,她都不应该耿耿于怀,说到底也终是她欠他的人情。

    从理智上来说,她应该要这样想的。

    可从情感上来说,她无法让自己保持理智。甚至她无法克制的在想,她失明看不见的时候,他看着她傻傻的相信他的说辞时,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的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既然身份是假的,那么他对她的态度,会不会也是假的,

    那么信以为真陷入其中的自己,面对他流露出情愫时,他又是怎样的表情,他会在心里犹豫纠结,还是会嘲笑,

    她脆弱无助害怕时他曾耐心的安抚她,她伤感时他安慰她,她无聊时他心有灵犀的带她解闷,她复明时激动的难以自持时他包容她,他还曾与携手同游,还与她在夜晚船头相拥,

    那么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南榕想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与他相处那般之久,即便他都是伪装的,但总也有真心之时,就如她一般,不也是在日久天长之中,信了他,也心动于他。

    可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刚刚入得朝堂的男子,那么他也许真的会像她想的一样,是有些真在其中的。

    可他不是,他不是富商之子,不是小小的六品官员,更不叫温柏卿!

    南榕缓缓抬起头,看着侧边靠墙摆放着的书架上,她珍惜着的,为他所赠的盲书,棋盘,沙盘,琴笛等物,被泪水浸湿的双眼内已有发红,在覆盖阴影的房间内格外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红润的唇更因她用力咬着而愈发殷红。

    他叫温景州,他是堂堂一品阁辅,是太子太傅,是天子器重辅佐江山的栋梁,是百官臣服大权在握,被尊称少阁大人的权臣!

    如此年轻便做到了无数人终身无法企及的位置,他的心计,他的才智,他的手段,也同样是无数人只能兴叹而无法企及,也无法想象的。

    这样一个权势滔天,足智多谋,可称为一人之下,站在金字塔顶尖的男子,他的心中必定装着权势,装着天下,

    而他又是生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属物,他若想要随手可得,也随意可换,

    他怎会将一个女子看在眼里,他又为何会在她身上耗费那般多的时间心力,

    南榕不相信自己的姿色可以让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位者倾倒,而二人相处时,他也从未有表现出对她有情根深种的意思,

    而常言道无利不起早,

    那么能让他这样身处权利中心,所参所做尽是天下大事之人,如此大费周章不惜亲自与自己长久的虚与委蛇,必定是因为自己有可让他图谋之处。

    南榕不想将他想得这般功利,也不想将他在她心中温润如玉翩翩君子的形象,变得如此深沉莫测,

    可复明后,当她可以用眼睛来看到这个世界后,从前一切她身在其中无法察觉的事,都如被掀开了面纱,就像真相一样,清晰,而残酷。

    现在想想,她当初怎会那般天真,那般的,愚蠢,

    如他所说温家既是世代巨富,那必是名扬天下人尽皆知,而上都之中也应有不知凡几温家的生意,可那时她仿佛失智了般,脑子里只想着将目光所及的一切纳入眼中,以及那个她几番挣扎仍然心动无比信任的男子,

    亏她自诩走遍了上都大街小巷,却都不曾发现有一家店铺挂有温家字样的牌子,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随着不断的细思,从前被忽略的一件事不期然又萦绕心头,

    那就是,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是如何出现的

    无边的凉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南榕忽地打了个冷颤,她手脚冰凉的将自己挪到床上一直后退到紧贴着身后的墙壁,才蜷起腿将自己紧紧环抱住,头也深深埋在膝上,

    可她脑中纷乱的思绪却无法停下,不断的想,不断的转,转的她的脑中马上就要爆炸了一样,

    当一个念头忽然而至,急速运转的脑海也顿然清明时,南榕猝然抬起头,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没发现她的异样,在这个时代来看,她突然的出现应该是会被当作刺客的存在,那么她当时的去处就应该是牢狱才对,也根本是不值得他一顾的,

    而以他对此间女子的态度,他根本不会屑于与她有所交集才对,

    可没有,她不仅未被抓去盘问,还被当作了贵客,他更是纡尊降贵亲自与她朝夕相处,若按正常逻辑来看,这根本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的。

    可偏偏如此反常的事就是发生了,

    如果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种反常,那就只能是他确实看到她是凭空出现的,

    也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为何他一个堂堂一品大员,会如此颇费心思的捏造身份,假作一个温和无害的学子来接近她,

    纤细的手指缓缓收紧,似察觉不到疼痛般紧紧扣入了臂中,自复明后总是盈着鲜活神采的晶亮双眸,此刻却木然呆愣无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须臾,南榕忽地惨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