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视男子不进产房的规矩,不顾会染晦气上身,未有半点犹豫便疾步入内。

    南榕已有些神智不清了,她不知痛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再痛多久,她的衣衫已经湿透,头上扎着不知提神还是他用的银针,口中死咬着软木,一声急过一声,一声短过一声的喘息着,

    她大着肚子仰躺在床榻上,她起不得身来,她痛,痛到她生生将床褥抠烂,她的头也痛,痛得每一根血管都似是随时都要爆开,她听不清屋子里的人在说什么,她满脸汗泪茫然张望寻找着,只想有没有谁能帮她,救她,解脱了她,

    哪怕是杀了她。

    用如遭雷劈惊痛万分来形容温景州此刻的模样心情毫不夸张,他知道女子生产便是生死一线,可却万万想不到场面会是如此惊心动魄,

    一盆盆血水在他眼前经过,他捧在手心的女子被按住双腿躺在床上,她衣发尽湿,面无血色,身子颤抖泪如雨下,却连呼痛都做不到,

    这不叫生子,这就是在受刑!

    可堂堂国之首辅,手握大权,万人之上,此刻却救不得爱妻,甚而连看似对她不敬的下人都处置不得,他压着满身风雨大步来到床边,不顾满屋瞩目,撩起超一品明紫色仙鹤官服便坐在了象征污秽的产床之上。

    “南儿莫怕,我来了,有我在,南儿定不会出事的,”

    温景州将她扣得指甲煞白的手握入掌心,感觉到她立时缠过来狠狠掐入他的血肉中,仿佛能与她痛感相连的错觉,让他可怖的脸色霎见好转。

    “温景州,”

    南榕含糊不清的叫他,却实则根本未看到他,也未听到他说话,她的头中与心中滚烫,可手脚却无比冰凉,她不时的因疼痛痉挛颤抖,

    “温景州,温景州,杀了我,救救我,”

    “温景州温景州,”

    她每叫他一声,温景州便如被刺了一刀,

    他的气息重的与她不遑多让,便连他的脸色都与她犹如两级,黑沉如墨。

    眼见她被折磨的神志不清,痛之欲死,他看着她仍高高挺起的肚子,竟生了杀心。

    可随即听在耳中的话,却叫他如坠冰窖。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与此刻充斥着血腥气,沉闷惨烈的境况相比,他的声音格外的平静,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产婆却觉无边恐怖,

    她不敢抬手擦汗,也不敢耽搁,忙以头触地抖着声回道:“回,回大人,夫人,本还未到瓜熟蒂落时,如今早产,还,还胎位不正,是,是难产之象,请,请问大人”

    “住口!”

    温景州蓦然抬眼,怒意翻涌的冰冷黑眸猛然射如,朗月清风的谪仙之貌此刻却犹如罗刹,可怖摄人,

    “胎位不正便正了胎位,本辅早早养着你不是叫你于此刻束手无策,若你虚有其名,那还留之何用。”

    “大人饶命大人恕罪!奴婢不敢欺骗大人,实是夫人产道不开却有流血之兆,请,请大人叫大夫先为夫人止血,奴婢这就为夫人正胎位,只正胎之痛还请大人夫人担待,请夫人万万坚持忍耐!”

    候在外间同样焦急万分的黑原立时扬声说道:“请大人下令允在下入内施针!”

    “准!”

    眼见黑原施针止血,怀中人的气息猛然长长舒出后,温景州心头暂松,却仍高高提着,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在她汗湿的额头屏息轻吻:“南儿放心,你定会无事的,为你接生的产婆乃是从宫里寻得,黑原亦在此处随时候命,南儿且再坚持一下,只此一次,我再不会叫你身陷此境,南儿莫怕,便是真有什么,我定也要将你保住。”

    她已足够忍耐,还要如何忍耐,

    胎位不正若在后世只需剖腹便可轻松解决,可在这医疗落后的古代,死率大于生率,

    朦胧中南榕竟莫名有了轻松之感,她在已麻木的疼痛中飘忽想着,死了也许就不必再受这般折磨了,

    可下一瞬,腹部被人用力按压着挪移的剧痛又叫她重归现实,半躺的身子猛然弹起,口中软木瞬间被咬断,被封在口中的痛呼声立时响彻屋内,“住手!住手住手!放开我救救我啊!!!”

    “我不要好痛!温景州温景州温景州救我!!”

    “南儿!南儿南儿南儿!”

    温景州眼眸泛红,心头大痛,被扣烂的手紧紧抱着她,神色狠厉的冲哆嗦着手停下的产婆厉斥:“要么快,要么死!”

    产婆被他语中酷厉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摔了下去,幸好被婢女及时扶住,忙绷着头皮继续:“是是是,奴婢遵命,请夫人忍耐,只要正了胎位,您再使使力,孩子就能生下了!”

    “南儿乖,你那么辛苦怀了他,不能功亏一篑,马上就能正好胎位,南儿且再忍耐一下,”

    温景州已后背湿透,他心中的紧张疼痛无人得知,一遍遍在她耳边镇声安抚:“就这一下就这一下,是我不好,以后再不让南儿受此痛罪,南儿放松,放松,乖,”

    “温景州温景州我很痛,我忍不了--啊住手放过我!”

    南榕忍不了,也放松不了,为什么都要她忍,不曾经历过此遭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到底有多痛,

    将那般大的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一点点旋转,一寸寸碾磨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血肉,便是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吧,

    她被他握着手无法阻挡,痛得她全身绷直,旋转的动作便也因此阻滞,搅得她更痛上千百倍,她受不了,她后仰着汗湿的颈祈求的看着他,每一次呼吸的痛让她的声音都颤动欲断,“温景州,温景州,你放过我,不要折磨我,我,真的,好痛,你叫,黑大夫,叫他,将我的肚子,剖开,把孩子拿出来,温景州,我求求你,啊--!”

    “正了正了正了!夫人用力,您使使劲就能生了!”

    产婆惊喜的叫声却未让二人有任何欣喜,胎位虽正,可产道不开,不论是孩子还是母亲,都仍承着巨大风险。

    她竟连剖腹取子的话都说出口,温景州如何还能不知她有多痛,看她如此受苦,他甚至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不愿叫她出事分毫,可到此地步,便是他狠下心亲口下令杀了孩子,她也仍要承受疼痛,所以,不论如何,想要解脱,她都得要熬过这一劫。

    “南儿莫要胡言,且再坚持一次,你马上就能生了,”

    求救无果的绝望,永无止境的疼痛让南榕濒临崩溃,

    这一刻,她别无选择,不论是要熬过这生不如死的痛,还是为了腹中胎儿,她都得振作起来,

    可生孩子非是一时半刻之事,她又是早产,自更比常人困难重重,屋内的光从明媚光亮,到昏沉低暗,她咬断了两根软木,抓得满手血迹,忍得青筋毕露,可流淌着闷躁血腥气的屋中,除了用力,使劲,始终没有她想要听到的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