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闭一睁,顾元达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右手本该享受着轻撸猫毛的润滑,此刻却抓着一把粗糙扎人的不明材料。

    低头一瞥,一个粗制滥造的浮尘映入眼中,不知是哪个剧组的廉价道具。

    与瞌睡作斗争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洪亮雄烈的男声:

    “可笑至极。飨军饯行,乃为预祝我军大获全胜,让将士皆尽饱足、无往不利,怎的在你口中,竟成了贪生畏死之举?”

    另一个浑厚男声紧接着道:“袁将军说得对,这一仗路途遥远,不吃饱喝足,将士们哪有力气讨伐董贼?你个妖道,荒山野林呆久了,连壮行酒都不知,还敢跑来妖言惑众?”

    顾元达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发现一群人站在营地外,乌压压地聚在一处,几乎所有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

    他悄悄掐了掐右手掌心,疼,不是在做梦。

    尚在怀疑人生,方才叱他为妖道的壮年男性已向前跨了一步,厚实的手掌扶上腰间的佩刀,昂扬冷笑:

    “此等来历不明之人,扰乱我方军心,当杀!还请袁将军下令,将此人原地斩首,取他的头颅来祭军旗,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人群中出现短暂的骚动。

    被称为袁将军的雄俊将领忍不住皱眉,显然对那人自顾自的决断极为不悦。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眸光幽邃地盯着顾元达,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醒来就与一群奇怪的古装持刀人对立,被他们裁定生死,顾元达神色漠然,内心却如激涌鲸波,狂烈地冲刷每一分理智。

    ——这熟悉的转场方式,这熟悉而又莫名其妙的杀意,根本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他又双叒穿越了。

    顾元达二话不说,立马决定开溜。

    可准备动身的时候方才发现,他的右边衣袖缀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仿若一块接天衔地的巨石,定住他的去路。

    侧首往右侧看,竟是一个约莫十岁的道童正死命扯着他的袖口,对着他挤眉弄眼。

    顾元达掩去眼中的错愕,面无表情地与道童对视,却见道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直身清嗓,天不怕地不怕地冲着那伙人吆喝:

    “凡夫无知,也敢对仙长不敬?尔等可知——天道昭彰,天命有归,这讨伐董卓,本是顺应天命、解救万民的义举。可你们贪生怕死,各怀鬼胎,竟龟缩在这方寸之地,整日饮酒作乐,如此行径,与董卓又有何不同?”

    清脆嘹亮的童音掷地有声、穿金裂玉,使嘈杂混乱的营地出现短促的寂静。

    也让顾元达沉静的表情绽开一道裂纹——

    讨伐董卓?

    是三国里的那个董卓?

    震惊之余,再回想最初众人口中的“袁将军”,“董贼”,“壮行酒”,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脑中逐渐铺陈。

    那是少时当闲书来啃的中学生必读名著《三国演义》。

    董卓入主关东,鸩杀少帝刘辨,推刘协上位,火烧洛阳,西迁长安。

    袁绍等诸侯大举义军,以讨伐董卓为名,屯兵酸枣等地,开启了三国序幕。

    虽说小说《三国演义》与正史有一定出入,但在关东联军这一事上,可以说是大差不离。

    简而言之,袁绍等人组团讨伐董卓不假,可在董卓西迁后,他们便开启了漫长的摸鱼生涯。除了曹操、王匡和孙坚,其他人都出工不出力,整日缩在营地里饮酒摆宴,气得曹操直接单干,大骂“窃为诸君耻之”。

    ……这应该就是当下场景的故事背景了。

    至于自己,貌似穿成了一个道士——正带着道童,指责袁绍等人龟缩不前,张着举义兵讨董卓的大旗却不干正事,个个“贪生怕死”。

    顾元达沉默叹息。

    从未想过,老天竟如此“偏爱”于他,不但在他大三那年一声不吭地把他丢到古埃及,而且在他费尽心力,好不容易穿回现代,被窝只捂热六个月的时候——又把他丢到了三国,延续上辈子的开局杀。

    暂且搁置纷芜的杂念,顾元达不动声色地谛视全场。

    眼前众“诸侯”个个面色难看,已被道童拉足了仇恨。

    此时再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显然不太现实。

    顾元达一甩浮尘,回忆埃及大祭司营业时的模样,摆了个最佛系最慈祥的表情,拱手而立:“无上天尊。贫道来此,并非为了逞口舌之利,更不是为了向诸位问罪。”

    这句话虽不能消除“诸侯”们的怒火,却也成功引走众人的心神,使人不自觉地跟从低缓悠扬的男声,等待后文。

    本已拉弦至满月的弓箭手久久等不到命令,不敢撤下弓矢,只稍稍松了松臂膀,听候受命。

    见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顾元达一边套场面话,继续拖延时间,一边寻思脱身之策。

    “董卓之愆,众所共知。诸君聚义兴兵,此乃匡正之举……”

    初来乍到,他只能通过刚才的几句对话,推测出原主和道童指责袁绍等人尸位素餐,贪生怕死不敢和董卓交战,全然不知道原主和道童是什么来头,又因为什么跑来军阵前叫板,难道就不怕命丧此处?

    若是二人身有凭仗,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那他大可捡上现成的,利用这一凭仗破除险境。

    “然则‘绝仁弃义,绝巧弃利[1]’,身怀琳琅者,易为他人所觎;心怀仁巧者,易为他人所嫌——”

    可惜时间紧迫,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道童套话,他完全想不到原主敢来招惹义军的凭仗是什么。

    思忖了一番,顾元达稍稍换了姿势,借着宽大的道袍袖摆,在内侧摸索。

    顺着难以适应的沉堕感找到袖囊,探手入内,摸到一方冰凉的物什,动作不由一顿。

    这是……

    思绪略一滞塞,口中的话并未停下。

    “诸君高义,心怀黎庶,愿援之以手,此为‘仁巧之心’——”顾元达越说越顺溜,言之切切,褒扬众诸侯的出兵本心,让即便是开头对他喊打喊杀的壮年裨将也不好在这时候出言打断。

    义军这头怒火渐歇,旁边的道童却是按捺不住,怒目圆睁,似乎满眼皆在斥骂“你这叛徒”。

    顾元达并未忘记旁边这一变数,略上前一步,挡住道童的身影,双手背在身后,有规律地变幻手势,似在传递暗号。

    道童看见这变幻的手势,原本因为激愤与震怒,已经呼之欲出的喝喊与拆台就这么被堵了回去。他一顺不顺地盯着顾元达的手指,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分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元达不等他想明白,便将双手重新放置身前,专心应对袁绍等人,“停驻于此,或为思量,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怕‘仁巧之心’,会随风澜倒,被视作‘利巧之心’……”

    文绉绉地讲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他相信——袁绍等人“心怀大义”,不忍天下落入奸邪之手,使黎民受苦,故而出兵,欲清君侧。但是正如先贤老子所说,之所以主张“绝仁弃义,绝巧弃利[1]”,就是因为很多人打着仁义的旗号,行假仁假义之事,才使这个世道丧伦败行、屈节辱命,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信义尽失。袁绍等人或许是因为局势的考量,停驻不前,但在寻常人看来,囤兵不前便等于作秀,很难不怀疑他们的动机,并由此猜测他们是不是打着仁义的旗号,在行假仁假义之事。

    至于他顾元达?不过是代替万千民众询问因由,并“好心”地为众人示警罢了。

    这话听起来十分合理,能解释原主之前严辞质问袁绍等人的动机。当然,更重要的不是这个。

    顾元达并不在乎对方信不信,他只是给彼此一个台阶,让双方都能顺着台阶下,既给袁绍等人面子,也给自己增加一条生路。

    至于袁绍会不会接受这个台阶……

    顾元达不易觉察地弯了弯眼,袖囊中的冰凉之物系着丝绦,绕着食指转了一圈。

    “十八路诸侯”,众心不齐,袁绍又怎么可能不接受?

    “董卓罪恶昭彰、悖逆不轨,何人不欲啖其血肉?”袁绍果然接过了顾元达的话茬。他出自缙绅之家,于此大义之言,简直是手到擒来,“道长心怀宗庙,我等又岂是徇私之人?天不予授,董卓携天子西逃,握神兵之铦,占眉邬之利。如今诸位托绍以重负,共举盟主之名,绍虽德疏才薄,却不敢辜负众位所托。道长心念万民,我又何尝不念?自古左右难两全,舍生而取义。若绍只一人,便是刀山火海,也毫无惧色。然我手下之将兵广众,若我明知势不可为,仍一意向前,岂非平白害了他们的性命?”

    袁绍这话说得着实巧妙。

    原本众将领想要诛杀原主二人,就是因为他们的话撕开了义军高层畏首畏尾的遮羞布,有损他们的名声,动摇军心。

    顾元达想活,必须靠话术给彼此一个模棱两可的台阶,将两败俱伤的局面扭转,势必要帮诸侯们将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挂上。

    袁绍不仅坦然地挂上这块布,还顺势抓住机会,一边将自己重新捧上道德高地,一边拿小皇帝和底层将士说事,义正辞严地表明自己绝不会为了仁义,而视追随自己的将士为草芥,随意牺牲,进一步拉拢了人心。

    可以说,从四世三公的世家长大,后来又一度成为最强霸主的袁绍果然不是个草包,若非他性格中存在致命的缺陷,又遇上曹操这样的枭雄,最后谁胜谁负,还当真不好说。

    顾元达不由意兴盎然。

    既然必须通过短暂的共赢,来夺得他与道童二人的生路,袁绍如此心性,反而更有利于计划的施展。

    他便当没看到众诸侯五花八门的表情,愉快地附和袁绍的话:“盟主仁心仁闻,后福无量。”

    几个本就看不惯袁绍,又因袁绍独自给自己贴金的诸侯险些吐了一地。只是他们共起义军,不管私下如何作想,明面上都是一团和气,不好当面给袁绍没脸。

    便用隐晦的眼神示意,找中层将领当出头的椽子,拿软的那一方开刀。

    最开始要求杀了顾元达二人祭旗的那个壮年将领第一个跳了出来。

    “盟主何必与这样的人说道?他先前来势汹汹,语气咄咄,如今服软,怕不是因为丧了胆,惦记着那条小命罢。若是因为他的一两句软话,就能揭过原先的冒犯,那岂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说来就来,说骂就骂,说走就走?”

    见袁绍不由蹙眉,似想说些什么,那壮年将领暗中冷笑,面上愈加恭敬:“倘若外人有样学样,每日过来谩骂我等,事后道句‘误会’,莫非我等还得感激涕零,笑面相送?”

    理论上,既然已经接了顾元达的台阶,袁绍便不打算再为难他们二人。可这壮年将领的言辞着实刁毒,拿着所有人的尊严说事,只要袁绍退让一步,就会失了主导,被人视作软弱可欺。

    顾元达早就料到这一局面,想也知道,只凭嘴炮和人心把握就想平安脱身,这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不等袁绍发怒,他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轻甩浮尘。

    “贫道来此,绝非为了轻辱诸位,而是为了转交一物。”

    说完,他不顾阵营两侧的弓箭阵,不疾不徐地走了几步,坦然无畏地踏入弓箭的射程内。

    壮年将领本还打算出声嘲讽,见他如此,满口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忘了言语。

    他们都上过战场,知道被无数弓箭手同时瞄准是什么感觉。

    黑压压,密密麻麻的弓箭,本身所带来的心里压力,远比死亡更甚。

    此人竟能面不改色地走入射程,闲庭信步地靠近箭阵,究竟是心性强大,还是……他当真是什么修道有为的高人?已经练到刀枪不入,方才无所畏惧?

    站在军营前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着类似的想法。

    顾元达没有读心术,无从探知旁人的内心,但他基本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穿越了两次,也从未接触什么超科学的能量体系,他当然不可能刀枪不入。

    只不过,兵者,攻心为上。他想闯出一条生路,大摇大摆地离开,就决计不能在劣势的时候露怯,甚至得反过来让对方投鼠忌器。

    顾元达渐渐靠近箭阵,步履轻缓,行止间超逸绝尘,袖影飘然。

    在即将进入防刺杀的安全线距离,弓箭手即将脱手放箭的时候,他堪堪停住脚步。

    “此物事关重大,还请袁将军择一信重之人,上前来取。”

    说完,也不顾众人是何反应,从袖中取出那块冰凉的物什。

    离得近的人看清那东西的模样,皆倒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