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大手笔的雇主,包下我们十二郎书斋一个月,你猜怎么着?”

    妄机宜拢紧松鹤大氅,淡定自如,“还能怎么着?不就是花前月下,男欢女爱。”

    他如此坦然,众人反而感到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算,就是风流暧昧了些,我等已经将人物与景色描绘完毕。”他们展了开来,“就是这些人物面目,怎么画也画不出美人的极致风韵,只能请你这位君王马前出山了。”

    妄机宜颔首,“可以,我要九成,毕竟我答应了我姑娘要修身养性的,你们让我破戒,得补偿我。”

    众人:“……”

    老奸巨猾。

    你姑娘怎么不把你这个老狐狸打死呢。

    妄机宜有些漫不经心收下画卷,送客出门。

    他站在阁楼,看向院子,衣裳晾好了,一头大白鹅正在底下熟睡。

    “又出去了?”

    他皱了下眉,又缓缓松开,回到案前作画。

    妄机宜诗画一绝,最擅长画美人图,他臂腕下的一对男女,正在秋千花丛里嬉戏,小姐的鞋袜都丢了,歪歪斜斜挂在花梢上,好似翻了江的金边花船。他笔墨晕染,小姐的面目渐渐清晰,跃然纸上,分明是一对鸦羽般的小山眉,眼神迷离,仿佛摇碎满底的情水。

    “难怪你的病一直不见好,原来心血都耗在这上面。”

    身后是幽幽的女声。

    妄机宜笔尖一顿。

    她回来了,而他却没发现。

    烛光之下,她一身簇青夜行衣,凑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血味。

    妄机宜面不改色下笔,那小姐的脸庞又渐渐变了。

    “你又去杀人了?”

    “杀手不杀人,那去干什么?”她当着他的面拆下夜行衣,又在盆里烧成灰烬,“放心,都是一些死有余辜的家伙,手上有无数人命,去了阎王殿,阎王爷只怕收拾得更狠。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这是青龙疏,驱邪气的,你多抄一些,身体会好。”

    妄机宜的目光扫过那本佛家经疏,“你就为了这东西,给他们卖命?下次不要去了,我的病只是小病,用不着这些东西。”

    难怪她这些日子突然消失,原来是给他找药引去了。

    “小病?”

    杀手拧来一张湿手帕,擦拭着脸颊的些许血迹,“既然是小病,喝了这么多名贵药材,怎么一点也不见好?把你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给我抄写青龙疏,若你还不见好,那我就是被卖家骗了,我拧了他脑袋当球踢。”

    妄机宜无比同情给她青龙疏的家伙,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他只得收起了秋千美人图,正经抄写起了青龙疏。

    影子越过烛台。

    她脸颊贴着他手臂,去看字帖。

    妄机宜不着痕迹,往旁边移开,却听她冷不防地说,“你再不好起来,我就提前给师父冲喜。”

    妄机宜笔尖一颤,墨珠晕开。

    “怎么连字也不好?这是病入膏肓了?抓紧!”

    绯红握住他的手,继续书写经疏,笔尖渐渐起了一阵青雾,又凝成了一条条青龙,在他们笔下游走,随后缠上手腕。妄机宜侧过了脸,她扎着高马尾,额前还束着一道殷红抹额,刀锋一样漂亮凌厉,他心口微痛,一段情丝出逃。

    它钻入了她的心脉。

    妄机宜喉咙涌上腥甜,正要摆手让她离开,血却溢满了唇齿。

    她对气味敏感,当即掐住他的脸,见他唇心抿着一道鲜红的血迹。

    “师父!”

    妄机宜强行咽下这一口血,“无妨,老毛病了——”

    他被人抱起,放在案上。

    妄机宜错愕无比。

    “你要做什么?”

    很快妄机宜发现这一句就是废话。

    他收养了十七年的女弟子慢条斯理拆下了额上的殷红抹额,一端绕在雪白指尖上把玩,“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病了,弟子自然要让师父药到病除。”

    她还瞥了一眼罪魁祸首,“既然那些秋千图是师父的心病,弟子当为师父效犬马之劳。”

    你效什么犬马之劳?

    妄机宜好气又好笑,“我的病真的不是这个……”

    她吻了上来,唇齿里的血腥甜得发腻。

    妄机宜怔了一下。

    烛火摇动,光影错乱。她又陌生又熟悉,双眉一滴红珠,睫毛像是微乱的柳絮,绒绒的,沾着晶亮的水迹。妄机宜被她亲得气息紊乱,他哑声开口,“以下犯上的是你,欺师灭祖也是你,你哭什么?祖宗我都还没哭呢。”

    弟子缓缓睁眼,眼波如同碎裂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