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料得不错,正月最后几天,信就寄到。

    方海第一时间拆开,他的悲伤已经缓过去,一目十行扫完,觉得荒唐,郁结于心。

    赵秀云是晚间睡前才看到的,不敢置信眨眨眼。

    农家无闲月,每年这个时候挨家挨户都要有一个人出义务工,结婚的就算一户,算起来小叔子应该是跟父母一起。

    怎么他没去扫雪,反而叫老父亲去,结果跌一跤,人没了。

    方海胸膛起伏,即使方川措词上想把这说成他爸的倔强,但是个人都能看透其中的意思。

    他向来知道父母疼幺儿,哪怕是他对最小的弟弟也多有照顾,但不代表能忍这个。

    他恨恨捏着拳头,半响捶了一下墙。

    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换方川在,都挨不住。

    赵秀云都吓一跳,给他上药,说:“别气坏自己。”

    方川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上过几年学没学出什么,反而是游手好闲地晃荡,到现在二十五岁都没能说上媳妇。

    方海寄给父母的钱,多半也被拿去养他。

    对这个小叔子,赵秀云向来是不惮最大恶意的,说:“等回家,再好好收拾他。”

    两个人的探亲假都批下来,就在三月底,一共有半个月,赵秀云最近已经在拾掇回老家的行李。

    总得给各家带东西,还有些长辈,以前是方海一个人在外面,不会有人挑理,现在可不一样。

    她还给大姐家的外甥和外甥女买了新衣服。

    方海沉默看着手,说:“我当年是不是不该送他去上学?”

    如果不去,方川的心气不会这么高,也许跟其他兄弟一样,做个老实本分的农民。

    这又是什么话,赵秀云轻轻吹他的伤口说:“我姐也供了我,本来就是他自己有问题。”

    哪有人上赶着认错的。

    “再说了。”赵秀云把药收起来说,“是他自己读得不好,能怪谁?”

    别说头悬梁锥刺股,读书的时候就是吊儿郎当,她婆婆还天天说:“我们小六成绩可好了,一准能上高中。”

    满大队的人都知道这大话,后来停课都可惜说方川没赶上好时候。

    赵秀云也是爱打听,正好公社职工院有人跟方川是同学,说根本不是那回事,他的成绩一直是倒数,有学上也考不上。

    她私心里也觉得小叔子念得不怎么样,毕竟越是半桶水的人越爱晃,不过一直没说而已,对她又没什么好处。

    这会本来想火上浇油,看到方海气成这样,更不想说,何必呢。

    方海越想越恨,咬牙切齿说:“我就当没有这个弟弟了。”

    他对老五可没这么尽心,说起来,都是弟弟,怎么他就只管老六了,明明就差三岁。

    他喃喃出声。

    赵秀云支着耳朵听清楚,说:“你妈会叫你照顾方川,提过方洋吗?”

    说起来,方洋在家里才真像个影子。

    方海思索一番,摇摇头说:“没有。”

    他生来也不是会照顾人的,要不是他妈一直提方川,他对兄弟们都只能算一般。

    出来得太早,养育之恩挂心底,其他的只能算平平。

    要说方家几个人里,赵秀云对方洋最有好感,说:“只有他管我借的钱有还。”

    不多,都是三块五块的,说起来,还是个有骨气的人。

    方海知道她有记账的习惯,问:“老六借过多少?”

    这还得翻一下本子,赵秀云找出旧账,算一下说:“一百六十七。”

    三四年里林林总总的,方川脸皮厚,不给他他就天天来。

    赵秀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真不想跟他缠,又知道方海最疼这个弟弟,都是给两块钱打发。

    婆家人借过的钱,她都有帐,一次性算好说:“你大哥二十一块,二哥十八块,三哥四十二,是他家姑娘看病钱,老五家没有,你妹二十,她嫁知青家徒四壁,我也不好说什么。”

    这样总的加起来,可不是笔小钱,乡下人三五年挣不出来。

    赵秀云在婆家人面前永远有一样理亏,就是娘家扣彩礼,这样出嫁的姑娘等于是卖掉的,婆家打死都没人管。

    她有时候也觉得荒唐,凭什么就矮一截,可在老家的时候永远有这样那样的东西束缚着她,叫她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做姑娘的时候也是从来不大声说话的,跟谁都不吵架。

    这样想来,她结婚后是变不少,来随军后变更多。

    赵秀云握着方海的手说:“我以前想的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也是。”

    只是同一句话,心境完全不一样。

    方海居然领会到她的意思,化为沉重的叹息说:“谢谢。”

    又说:“别的就算,叫他们拿也拿不出来,但这次我一定要方川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