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夜曲起手指碰了碰裴今新的脸庞,实话实说:“你比较好看。”

    裴今新无声笑起来:“我记得你喜欢吃栗子,听说夜晚芙蓉桥下有一家小摊贩做糖炒栗子做得特别好,晚上想去试试吗?”

    站在一旁的侍女只知道旁边那个长得挺好看的侍郎是顶替先前小玉儿来的,看见他和前面乐师说话刚想劝阻,但一想他们声音也不大,上边客人也看不清这靠内一侧的人,想想,也就算了。

    她见两个好看的郎君一直小声说着话,又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好奇地悄悄支起了耳朵。

    主办方也相当有心机。

    决赛第一个出场的乐师是吹埙的何立成,他顶着群众期盼的目光,吹了一首节奏明快的《彩云追月》,作为开场第一首乐曲,轻易点燃了决赛夜的气氛。

    接着一个又一个乐师上台,演得比何立成好的人不止一个。

    裁判们的话术也高超,点评里滴水不漏,完全掩盖出自己的倾向。

    裴今新定定地听了一晚上音乐,他是第六个上台。

    一袭淡白色衫裤带着苍色薄纱衣款款移动,黑发如瀑散于身后,衣摆处是晕染了后如自然层叠的云山蓝,行走间自带一片朗月清风。

    “第六位参赛者,裴闲,弹奏的乐器是古琴,”裴今新音色清润明净,他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今日所带来的曲子是《眠》,祝你今日好眠。”

    又是一片欢呼声。

    裴今新把古琴轻轻地放置在舞台的竹桌上。

    他坐下后垂着眼轻轻摩挲了几下手指,才抬首朝着围观的群众微微一笑。

    坐在舞台上的人妙年洁白,风姿郁美,他颔首低眉,信手拨动琴弦。

    指尖碰到琴弦,奏起的音乐如同月光般和煦。

    这是一首改版过的《眠》。

    裴今新将原曲的节拍改得更慢,以泛音为主,连原曲中那段较为欢快的旋律也被他减缓,在琴音将断未断时,下一个音又追上来。

    平心而论,这首曲子并不适合参赛,它没有能快速能点燃听众热情的起伏段落。

    吕奇坐在一侧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去问郁知夜:“裴闲来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郁知夜垂了垂眼,复抬眸望着裴今新:“嗯。”

    “包括输的准备吗?”吕奇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裴今新。

    郁知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也像是不解吕奇问话的用意。

    “输赢对裴闲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郁知夜淡淡开口,“他想要的是体验,对生活的全部体验。”

    吕奇将郁知夜的话回味了一遍,坐直身,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了点苦涩的味道:“他很勇敢,要不是他,我今晚是不打算来的……所幸,能听到这曲子,我来得不亏。”

    改版后的《眠》更显温柔,深情而连贯。

    裴今新这曲《眠》郁知夜听了无数次,包括改版后的调子,每一个转音他都听得熟悉,但是舞台加成下,竟又给他一种完全新奇的感受。

    原先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都安静了下来,霎时间,方圆内都只听得见裴今新的琴声。

    “他才是最应该夺魁的那个人。”吕奇又开口说。

    其他人的水平同样高超,也有乐师讨巧在乐曲中融入了许多高难度技巧。

    而裴今新的曲子没有锋芒,技巧都藏在内,却有光芒,且富有最浓重的热情和温情。

    郁知夜眼神凝视在裴今新身上,毫不谦虚地回复道:“确实。”

    在裴今新的琴声中能忘却时间。

    裴今新手指停定,等到余音散尽后有半刻钟,整个场子都仍旧是寂静无言。

    而一片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带起的头,一声掌声重叠了百千声掌声,场面一下子沸腾起来。

    两个裁判的脸色并不很好看。

    裴今新在鼓掌声中起立,浅勾着唇向四方群众欠身拜谢。

    他重新坐定在舞台侧边的座椅上,悄悄向身后伸出手,用尾指勾着郁知夜尾指。

    “很棒。”郁知夜稍低了身子,凑近他耳边说。

    裴今新很满足又很谦虚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从弹琴某个时刻所产生的轻松感,没有一点儿功利得失的计较。

    “我的手有点抖,你感受到了吗?”裴今新心里有点儿激动。

    尽管他在许多大的场合进行过表演,在更多人面前弹奏时也很久没有紧张过,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

    他知道他做到了,今晚的演出很棒。

    郁知夜就着被勾着的尾指转了个角度,反把裴今新其他三指也握在手中:“感受到了,你手还挺冷。”

    “晚上去喝姜汤吗?”裴今新问。

    “可以。”郁知夜应声道。

    最后一个出场的参赛者是吕奇,他起身前回头看了裴今新和郁知夜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抱着他的三弦走到舞台中央,先是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站定。

    “三弦演奏者,吕奇,”吕奇沉默了一瞬,接着才坐下来,低声说出他将要演奏的曲子,“《无名》。”

    起声低沉悲壮,有波澜壮阔,有英雄就义般的浪漫色彩,最后居然用三弦仿了一段裴今新刚才弹出的《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