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些无措,他好像把郁知夜弄得非常生气。

    郁知夜转了身,牵着含桃走。

    快马加鞭从祢川疾驰到源溪,走一段路,又站一个时辰,郁知夜的腿生出酸麻的疼痛。

    他走得并不快,也没叫人看出那点儿不适来。

    裴今新把书册还给送他出门的小厮:“帮我还给先生。”

    “这不是先生让你抄……哎!”小厮话还没说完就见裴今新跑开,挠了挠头,还是关上了门。

    裴今新追上郁知夜也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郁知夜消气。

    郁知夜也没有赶走裴今新。

    当初郁知夜答应和冯素去源溪村,那哪是要泡什么温泉、采什么春笋,他就是要过来找裴今新。

    从他再回来找裴今新的那一刻起,郁知夜就想好了在这个世界的此后余生就是要和裴今新一起过的。

    尽管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哪一天产生这样和某个人一直相处的念头。

    也尽管他现在还没能和小裴今新长久待在一起。

    说到底,是裴今新让他有了想要和谁一直在一起的想法的。

    郁知夜可以把自己拥有的所有都给裴今新。

    郁知夜愿意让裴今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前提是,裴今新也要给郁知夜他的所有。

    包括爱,包括忠诚,包括郁知夜没想到的但是潜意识里需要的那些关于爱的一切。

    但是爱在每个人身上的体现都不一样。

    郁知夜也仍旧是那个对什么都随意,对自己没有什么原则、对别人没什么要求的人。

    他不需要裴今新的信任、不需要裴今新的依恋、不需要裴今新无微不至的照顾……然而这些实际上裴今新都给过他。

    他要裴今新答应他的要兑现,而裴今新找冯秀才的举动令郁知夜觉得被辜负。

    郁知夜相信过裴今新对他说的永远,至少信他那一刻的真诚。

    他从不轻易允诺,而如今,郁知夜明明告诉过裴今新读书的话要找他,他也以为裴今新的举动是默认自己的说法,但裴今新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郁知夜很生气。

    郁知夜有多少年没为什么事情生气过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孤家寡人一个,要有人找茬,他当场就找回去了,不需要生气。

    没有人对他有什么期待,他对自己也没什么期待。

    生活总归就是那样无波无澜的,没什么意思。

    所以有人来找茬都算是有点意思的东西。

    裴今新也算有意思,一副热爱生活的样子,十足十的好看的傻子,一个会令郁知夜觉得和他呆着也挺舒服的傻子。

    于是郁知夜愿意和他呆着,想和他呆着。

    郁知夜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在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事。

    哈,居然有几十年了。

    快乐的日子过得太多,他真正的出身都有点儿被郁知夜遗忘了。

    郁知夜原身是个孤儿。

    不知父母是谁,被装在破竹篮里丢在村口,被一对中年夫妇捡去。

    那对夫妇对郁知夜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家里也就是温饱,勉强能给口饭吃,给身衣裳穿,也没掩饰过郁知夜是捡来的的事实。

    后来那对夫妇有了自己的孩子,厚此薄彼,郁知夜也无话可说。

    可是到郁知夜七岁时,夫妇的亲生儿子生了病。

    他们没钱治,要把郁知夜卖了。

    七年童年,再怎样那对夫妇给过郁知夜的童年一个家,郁知夜自是想留下来。

    “我们养你到七岁,要是你真的把这当做一个家,那你也该为这个家做出点回报了。”那对夫妇是这样说的。

    郁知夜对他们放弃自己感到失望,对他们要卖了自己感到生气。

    他们把郁知夜卖给了一位无子的老郎中。

    老郎中教给郁知夜最重要的一个人生信条就是以一换一,等价交换。

    他为郁知夜提供吃住,郁知夜要为他清扫医馆和房屋。

    甚至有些时候家里的用具都是标明了价格,热水要多少钱,枕头要多少钱,药材要多少钱,郁知夜是需要偿还的。

    是家,又都不是家。

    年幼的郁知夜对人还有信任,对生活还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