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吸了吸鼻子,感觉有点熟悉的味道。用筷子夹了一口粉蒸肉尝尝,软糯不腻,入口即化,的确很好吃。跟自己以前在江南吃过的差不多,却又不完全一样。

    管家青墨尝了一口炖鲫鱼,连连点头:“老爷,这个鱼真不错,您快尝尝。”

    李坤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口中,鲜香的味道浸润着舌尖,滋味十足,的确是鱼刺都酥烂了。这鱼肉的滋味……似乎在哪里吃过?

    北方的池塘小河里这种鲫鱼很多,寻常农家喜欢做,高档酒楼也喜欢做。自从回到北方,李坤没少吃这道菜。有做得好的,也有味道一般的,却没有像今日这般吃起来让人心里一动的。

    吃一口说不清滋味,他又接连吃了几口,很快一条鱼下肚。他想把边葵叫过来问问这鱼是谁做的,抬头一瞧,见边葵用托盘端了两只汤碗出来,鸽子汤的香气一下子扑面而来。

    李坤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打了个激灵。这汤的香味为何如此熟悉?“小伙子,你端的是什么汤?给我们也上一碗。”

    边葵路过第一桌给他们放下一碗鸽子汤,笑道:“客官,您第一次来吧?这是本店独有的特色鸽子汤,别处可没有这做法,幽州酒楼里的大厨都不会。”

    “你说什么?鸽子……鸽子汤?”李坤神色大变,赶忙朝他招手。“快快,给我这儿放一碗。”

    “客官,今日实在不巧,只剩这一碗了。靠窗那桌的客人特意点的这个,只能把这碗给他,您下次来的时候再点这个吧。”边葵端着托盘走向窗边的一桌。

    李坤一听这话就急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紧走几步追了过去,挡在边葵身前,朝桌上的三位客人抱拳拱手:“三位兄台,这鸽子汤的味道,鄙人非常想尝一尝不。知你们可否让给我,这样吧,你们这桌的饭菜我请了。”

    三人都是一愣,其中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男人站起身来还礼。“这位兄台,莫非也是当年虚谷书院的学子?瞧着似是有几分眼熟,不瞒您说,这鸽子汤的味道与我年少时在书院喝过的一模一样。自上次品尝过后便念念不忘,今日与两位旧时同窗路过此地,便特意点了这道汤,想让他们也尝一尝。兄台若是同道中人,不妨坐下来一同品尝。”

    李坤心尖上一抖,手都开始颤了,眸光也凌乱了几分。“不,我……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分享。我想独自品尝,慢慢品一品……各位,无论如何要让给我,要什么条件你们尽管提。”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李坤,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突然眼神一直,似乎是认出了李坤。一把抓起旁边坐着的兄弟,站起来给李坤行礼。“兄台是曹公的亲传弟子吧?我们比您小上几岁,是谢夫子门下的学子,我叫冯庆。这汤既然您喜欢就拿去吧,我们下次再品尝也是一样的。不敢因此小事,劳烦兄台请客。小二,给这位兄台放到桌上去吧。”

    月白长袍的男人有点不乐意了:“你们俩还没尝呢,怎么就送人了呢?”

    朋友一把拉住他,按着他坐下。“无妨无妨,我今日忽然不想尝了,改日再说吧。”

    李坤连连道谢,快步走回自己桌边,眼巴巴的等着边葵把那碗鸽子汤放在面前。

    他抬起颤抖的手,用汤匙舀了一勺缓缓放入口中。

    这汤香醇不油腻,有烤过的味道,香味沁人心脾,强烈的刺激着味蕾。比这更强烈的是年少时的回忆,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涌上脑海。

    他含着这口汤,久久舍不得咽下。想念了十七年的滋味,在这一刻让他如坠梦中。

    看来阿竹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把母亲的手艺,学得分毫不差。

    李坤缓缓咽下这一口鸽子汤,接连又舀起几勺,喝着不过瘾。他捧起碗,如年少时一般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地往下灌,很快碗里就只剩了一只没有多少肉的鸽子骨架。颜色微黑,是烤过的模样。

    李坤热泪盈眶,咋了咋嘴里的滋味,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不是女儿手艺好,学了个十成十。学艺的人再聪明也不可能味道丝毫不差,这分明是绵娘子回来了,对,一定是绵娘子回来了!

    “这汤是谁做的?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是谁做的?”

    李坤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去追走向厨房的边葵,却因着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管家青墨及时的扶住了他,却被李坤匆忙甩开,脚步慌乱地追着边葵进了厨房。

    “绵娘是不是你回来了?绵娘子,绵娘子……”

    边葵诧异回头:“这位客官,您认得野哥的丈母娘?”

    这一句话让李坤怔怔的愣在原地,边野的丈母娘——真的是她,真的是她回来了。

    “她在哪?她在哪?”李坤探头朝厨房里张望,却只发现了白文光的身影,并没有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人。

    “小二结账。”靠窗的三位客人起身走到柜台旁,放下一块碎银子。“我们有点急事儿先走了,银子不用找了。”

    “您几位吃饱了吗?咋这么着急?”边葵赶忙走到柜台旁收银子。

    青墨抢先一步到了柜台边,把银子塞给付账的青袍男人:“我家老爷说了请客,自然要做到的,你们不必付钱了。”

    青袍男人笑道:“区区小事,何须请客,大家都是虚谷书院的同门师兄弟,以后免不了有遇见的时候。今日着急,改日定要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三人急匆匆离开酒馆,不肯收银子,上马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青袍男人才敢看口向两个同伴解释:“你们瞧见没?刚才那位就是幽州刺史李大人,是咱们这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官儿。你们忘了吗?当初咱们在虚谷书院读书时有一位神童李公子,就是他呀。后来他科举高中,听说想娶曹公的女儿为妻。为这事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闹了好久呢。刚才看他焦急的模样,我觉得定是有什么大事,咱们赶快离开吧,撞破了大人的要事不好,搞不好要被灭口的。”

    李坤紧追着边葵的脚步到了门口,继续追问:“他人呢?在哪儿?”

    “曹姑姑每日早晨过来,把这几样菜做上就走了。傍晚这个时候她是不会来的,应该在家里吧。”

    话音未落,边野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阿竹下车走向新房,拿着钥匙去开门。边野端下一盆粽子,和岳母一起朝酒馆里走。

    李坤双目欲裂,心跳如鼓,脚下似有千钧重,忽然迈不动脚步。只用热泪盈眶的双眸,紧紧盯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找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此刻她终于出现在眼前。

    如果这是梦,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醒。

    “绵娘,绵娘子……”李坤双唇颤抖,热泪滚落。

    曹绵娘身体猛地一震,只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男人。她的眼神从他的头发到额头、鼻尖儿、嘴唇、下巴、脖梗……一直看了下去,直到脚底,又从脚底向上看了回来。把这个男人完完整整的身影印在了心里,她突然拔腿就跑。

    阿竹刚刚打开门上的铁锁,正要转头喊边野过来,却见母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推开红漆大门,径直朝里跑去。一口气跑进堂屋之中。才想起自己没有在院子里插上大门。

    此刻,李坤已经飞快地追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台阶。曹绵娘把堂屋的门用力一关,用颤抖的双手架好门栓,后背倚在门上。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心中猛烈地跳成一团。

    第95章 肺腑之言 我们这一辈子还有几个十七年……

    李坤踉踉跄跄地跑上台阶, 追到门口,双手扶到门上,只轻轻推了一下,没敢太用力, 发现绵娘的身子抵在门上。他便不敢狠命往里推, 只苦苦哀求道:“绵娘子, 你打开门让我进去同你说几句话,可好?”

    曹绵娘抬手捂住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 颤抖的身子如秋风中飘荡的落叶一般,摇摇晃晃站不稳。

    “绵娘子,这些年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江南寻你, 却始终杳无音信。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 我只想同你叙叙旧而已,你打开门咱们说说话吧, 我求求你了。”李坤苦苦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