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意外,此刻宋茯苓已经认定他是闻声。而且从宋茯苓方才不急着认亲的态度看,他也似乎猜到闻声如今已经失忆。

    闻声可不想上演什么相识不相认的苦情戏码,接下来便是慢慢叫宋茯苓知道,他虽然不记得却知道自己是闻声,而且与他抱有相同的目的。

    只是此事不可着急,当务之急是会谈失败“滞留”上京都,名正言顺留下来。

    闻声一边琢磨一边顺着原路回去,可他显然有点高估了自己,上京都他已十多年没回来,这些里里巷巷相互交错实在复杂,一时间竟然回不了东山寺前街。

    正要找个人问一问,不妨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利器破风之声。

    明知道是暗器,闻声却丝毫未躲,只是回身盯着暗点飞来的方向。那是一只箭羽。

    锋利的箭矢没入眉心之前骤然悬停,闻声指间微微用力,那箭身就断成了两截。

    对街两家鸟店屋檐窄缝中,一道灰影一闪而过。那人带着面具,瞧不清长什么模样。

    他要杀了自己,准确的说是那人要杀了谢祁。闻声思虑片刻,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对方的武艺不低心性也不错。见一次没有得手并没有死命恋战,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就钻入里里巷巷消失不见。

    闻声并没有放弃,箭矢上有矢车草的气味,那是一种有别于鸟兽花木的腥味,很容易区分。

    空气中弥漫的残留气味,引着闻声往一处正在浣衣的小院里去。

    推门而进的声响引得院中娘子惊呼:“郎……郎君是不是走错了?”

    闻声未曾理她,径直往柴房走。柴门打开的前一刻,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奔着面门而来。

    闻声迅疾闪身,趁着长剑转向之前已然扭住握剑人的手。

    咔嚓一声,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紧接着长剑落地,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再看柴门中人,正捂着手腕嘶声低喘。

    “是我技不如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男人孔武有力沉着嗓子声线粗野,显然是个武官。

    闻声因为这话骤然皱起眉头,却不是愤慨,而是觉得此人的声音着实熟悉。近前翻过那人脸上的面具,果然露出一张甚为熟悉的脸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陈汤方引自宋朝相关文献。

    第109章 七·八

    “何德?”在闻声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 他的嘴就已经叫出这个名字。

    紧接着脑中闪过几幕破碎的军营场景,其中一幕是自己被人背着逃出营地。

    闻声即刻猜到此人的身份,这个何德就是当年延州之变带他逃命的那个将士。

    “呸!”何德啐了一口, 眸中满是讽刺:“谢三皇子消息倒是灵通, 竟然将敌国朝堂将士认得清清楚楚。”

    闻声进前一步:“你好好看看我的脸再说这话, 我究竟是谁?”说到最后已经带了些不容抗拒的命令。

    柴房背光, 闻声方才又站在门口,处在角落中的何德自然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之前刺杀也只是远远见过几回。

    这会儿经此一喝, 何德顿时觉出不对劲。眼前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眯眼稍微转了转头, 眼前终于明亮几分。如此闻声的脸也被何德瞧得八-九不离十。

    “你是……”何德眼瞳骤缩。

    “如何, 可还要再杀我?”闻声问。

    何德咬咬牙:“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假冒?”

    闻声对他的警觉并不意外, 自腰际解下一个香囊, 从其中倒出一颗玉扳指:“可认得此物?”

    何德接过仔细打量了片刻, 再张口已经有些掩藏不住内心的激动:“这是……这是我当初留给大公子的东西!你真是他?”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闻声边说边给何德接上断手,“找个茶酒肆坐坐。”

    “好。”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酒厨坐下,言谈间闻声得知,何德当年因为“平叛”有功, 这些年已经坐上殿前司副指挥使的位置,归益王谢渺管辖。

    而今的上京都看似繁盛长安,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暗潮汹涌。

    北庆虽无争储隐患,却不代表朝堂上一片清亮。以谢渺为首的益王派,以李世琛为首的相国派, 还有以郑诺为首的御史派, 三股势力彼此掣肘,已经纠葛了十二年。

    当年陵国公闻如海还在时, 禁军三衙归他所辖,如今闻如海已死,禁军落在谢渺手中,最不平的当属李世琛。

    三衙由三司组成,殿前司、步军司和马军司。历朝历代,殿前亲卫自成一派都是由皇帝直辖,虽然受皇帝宠信,官职却不高。

    可到了太·祖时期,这个规定却被打破。闻氏祖上开国有功,太·祖立国后把数家功臣杀得只剩闻氏这一姓,此后闻氏爵位、实权一个不少,大有盛宠之势。

    这等势头绝不是其他朝士大夫们想要看见的。宠臣易佞,无论闻家是忠还是佞,朝堂上都多受排挤。

    闻氏一门武将,对朝堂后宫那些弯弯绕绕多不擅长,争不过便不争,左右皇帝自有公正。

    也正是如此,当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时,闻氏一门便犹如蚁穴溃堤,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究其原因,还是逃不过“权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