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的话,在夜风里微微扬起突兀的声音,迫使他降低音调。

    “师兄,很多话我不想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总会迁就我。”

    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

    律风永远忘不掉殷以乔。

    这个男人,有时将他当做一个孩子,有时将他当做一个搭档。

    有时深爱得令他无法克制心中隐藏的热血,恨不得留在英国和殷以乔共度一生。

    真正爱着彼此的人,会在无形中互相影响。

    殷以乔影响了他单纯执着的狭隘。

    他影响了殷以乔对于建筑的包容广博。

    但是,他最爱的,仍是坚持自我,站在建筑殿堂之上被全世界瞩目的殷以乔。

    而不是愿意为他妥协的建筑师。

    “师兄,我确实没有办法像朋友或者普通师兄弟一样坦然面对你。”

    律风阐述爱意的声音,轻轻消失在夜色中,带着他曾经说分手时相同的冷漠。

    “可我不愿意因为感情的事情,就让我们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原则。”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观景台空旷静谧,律风匆匆离开,只留下殷以乔沉默的凝视他的背影。

    殷以乔终于知道了律风的真实心意。

    却又焦躁茫然地不知道怎么去理清思绪。

    因为,律风说的对。

    他愿意为律风改变自己冷漠严苛的脾气,也愿意为律风去改变一座建筑的设计。

    他们在一起之后,殷以乔认为自己的创作,比以前更加柔和温暖。

    那些锋利得刺眼的线条,总会在他想起律风的时候,渲染出柔美的光。

    殷以乔觉得,这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从认识“建筑”开始,他走歪了的道路,终于慢慢的回归正轨,开始思考建筑与人文的互相作用。

    可惜,给他带来一切感悟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殷知礼清晨起床,就发现自己的孙子面带愁容。

    殷以乔向来冷静自持,殷知礼稍稍一想,大约明白了他又是为了谁。

    “怎么了?以乔。”殷知礼伸手,等殷以乔帮他拿外套。

    “昨晚,小风跟我说,希望利斯图书馆能够建设在中国。”

    “哦。”殷知礼点一点头,扣好外套的扣子。

    “但是,他又说,利斯图书馆适合英国,不应该建设在中国。”

    殷知礼整理着袖口,听着殷以乔车轱辘一般的转述,端详着他眉间若有若无的忧愁。

    这么迷茫的殷以乔,他只见过为数不多的一次。

    那时候,律风和他彻夜详谈,不到一周,便收拾好东西果断回国。

    当时的殷以乔,也是这样,神情凝重,难以理解为什么律风会走。

    殷知礼年纪大了,看小辈为难,便忍不住幸灾乐祸。

    他笑着说:“你觉得小风的想法矛盾?”

    “不矛盾。”殷以乔立刻回答道,“他只是希望最好的建筑,能够存在于中国,又不希望利斯图书馆这样的英式建筑,去破坏中国本土化的人文。”

    “哈哈。”殷知礼笑得开心,“你果然跟小风说的一样。”

    殷以乔:?

    殷知礼背着手,慢慢走出门去,早晨的古堡酒店已经繁忙的准备起待会的交流会行程。

    热闹喧嚣的气氛,衬托得他腔调都有些高兴。

    他说:“小风当初决定回国的时候,叫我什么都不要跟你说。因为他知道,你能够给他任何不合理的选择,做出合理的解释。他甚至害怕你跟着他一起回中国。”

    “为什么怕?”殷以乔不能理解,“中国现在的发展环境,应该比其他国家更需要建筑师,我就算回了中国,事业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会。”

    殷知礼时时刻刻关注中国,自然比埋头建筑的殷以乔,更了解自己的祖国。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无法藏起的疲倦。

    “你是我的亲人,所以你留在英国成为优秀建筑师、获得国际荣誉的机会,远比你回到中国更多。想在西方把持的建筑世界,单纯凭借你在中国做出的建筑,很难得到广泛认可。因为,连中国人自己都更喜欢西方的建筑风格。”

    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美国人,都在中国大地上展现了自己优秀的建筑艺术,建造了全世界享受盛名的地标。

    可是中国本土的建筑师,需要经过比外国人更艰难的磨难,拥有更加灿烂的履历,才能展露头角,为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