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说池老太太这段时间大部分都处于昏迷状态,可每次要给老人家换新病服时都会醒来,颤抖着手从伸进兜里,握着拳出来,像是把什么藏在里面不让任何人拿走,更不让任何人碰。

    等放回新病服的新兜里才肯安心睡过去。

    池闻景来到老人家的身边,手抬起还没落在病服的口袋,一直昏迷的人竟微微睁开了眼。

    扎着针头输液的手颤颤抖抖想拦住他。

    “奶奶,是我。”池闻景轻声道。

    许是听到这个熟悉声音,池老太太把目光缓缓转向池闻景身上,无法开口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像在分辨他是谁。

    “奶奶,是我啊,你的小美人。”

    须臾,老人家眼里的警惕慢慢融化,接着手主动伸到兜里,每个动作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可最后还是坚持送到池闻景手里。

    池闻景摊开手心一看,是那颗永远熟悉的奶糖。

    氧气罩下的嘴动了动,池闻景看出口型,这是在喊他——“景宝啊。”

    奶奶认出他了。

    池闻景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紧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奶奶,是我,我来看你了。”

    “你以前不是说想看你的景宝穿上学士服的样子吗?你的景宝快毕业了,会戴你以前总说看起来笨重又傻的帽子,你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亲眼来看好不好?”

    老人家听懂了,激动的眼泪从眼角滴下,似乎在感慨以前只是在地上爬的小不点眨眼踏上新的人生。

    可终究还是没扛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池闻景红着眼眶从病房里走出来,看着掌心那颗被握得发烫的奶糖。

    以前奶奶走到哪都会给带着一颗奶糖,每次递给他时总笑着说‘我们景宝吃奶糖,身上都变奶糖味啦’。

    奶糖味……

    池闻景瞳孔倏然收紧,以前只当奶奶是玩笑话,可当他分化成奶糖味信息素的omega,再加上上一次笃定他就是omega的话,一切就不像是巧合了。

    奶奶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让明荭对她下手。

    而这个秘密,就和他分化有关。

    池闻景想起那份检验报告,潜意识觉得里面有什么他看漏的重点。

    池闻景一路狂奔回别墅,本想重新找到那份检验报告,可推门而入,一股寒冰信息素扑鼻而来。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不正常的信息素笼罩着他,在唤起omega所有的本能,他几乎怔在原地,大脑有一瞬地空白。

    好像这一刻已经猜到男人这两天消失的原因。

    两人信息素契合度为百分百,他能帮男人度过易感期,可这段时间以来,这抹寒冰信息素一直都不稳定,包括易感期。

    他曾经提过这个疑惑,那时男人给他的解释是受‘信息素无感症’影响,想要恢复稳定还需要时间。

    以至于他没想到,男人消失两天是因为易感期的到来。

    池闻景往信息素最浓烈的房间走去,每走一步,脚下变得沉重,可打开门瞬间,里面却没看到任何身影。

    除了留下的信息素,没有回来过的痕迹。

    直到目光看到垃圾箱里满满被使用过的抑制剂。

    严重超过剂量的抑制剂,不知道是多久前被扔在这里,更不知男人易感期从几天前开始,可显然已经是隐忍到极限,也超过身体承载的负荷。

    每个针管里消失的液体,仿佛看到那些一点点推入男人体内的画面,拿在手里已经没了温度,可上面的针头像扎在池闻景心上,疼得他额头渗出了冷汗。

    不管多难受男人还是主动避开,宁愿靠抑制剂来度过,也不愿强迫他。

    甚至不顾性命的危险。

    这份揉进骨子里的爱,在这一刻突然像巨浪冲向池闻景。

    他眼前突然发黑,这段时间来内心备受过去十年回忆的煎熬,又看着男人每次纵容和隐忍,像是两根不平衡的线在心中的拉扯,当属于男人这边的线断了的这一刻,他还是崩溃了。

    明明得到信息小朋友从医院回来后没再出门,却整整一天没看到别墅灯亮起,随着夜幕再次落下,还没完全恢复的时淮衍还是没忍住,匆匆赶了回来。

    客厅,阳台,房间都没有小朋友的身影。

    时淮衍连灯都来不及开,黑暗中慌了脚步,他几乎快把整栋别墅翻遍,最后才在顶楼最隐蔽的一间里找到了人。

    少年身上隐起所有信息素,听到声音也没有回过头,一动不动坐在地上像被抽空所有力气,任由黑暗把他吞噬。

    一如曾经从池家离开后一个人静静躲在小巷里,只是这次没有香烟的麻醉,只有被巨大的无助笼罩着。

    时淮衍看得心头一紧,当打开灯瞬间,少年手中捏碎针管,玻璃碎片扎入掌中划破肌肤,浸红整个掌心的模样赫然映入眼帘。

    当迈步声靠近时,少年缓缓转过了头……

    第71章 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让我怎么放心

    时淮衍从没看过少年眼底这么无助,像是被抛弃又受了伤,躲在角落舔砥伤口的小猫。

    桃花眼里的光仿佛已经被吞噬,那里藏着令人心疼至极的悲伤。

    让人不敢靠近打扰。

    少年的视线明明落在他身上,却没有焦距,只是静静看着他蹲下身,去摊开自己掌心。

    没有任何排斥,像个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布。

    只是在时淮衍一心把注意力放在伤口上时,没发现少年聚焦那一瞬,看到他苍白脸色涌起的情绪。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池闻景有了片刻的清醒,灯光照在男人脸上,额前泛着冷汗,嘴唇毫无血色,那是一个人度过易感期带来的痛苦。

    “衍哥哥……”

    这是事情发生以来,池闻景第一次像以前那样喊出曾经亲昵的称呼,可接下去每个字,都像用尽浑身力气,声音遏制不住的颤抖:

    “你放我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无法再看着男人受伤,无法再看着男人下一次易感期来临时,不要命地往体内注入抑制剂,眼前这一幕他不想再看到了。

    可过去的事不是一两天就能释怀,他需要时间,放下心结冷静的时间,与过去十年和解的时间。

    或许只需要几天,或许是一个月,可不管多久,下次重新站在男人前面的他,一定会展开双臂,去拥抱过去和未来的幸福。

    池闻景没有哭,只是看向时淮衍的眼里从渴望到祈求,那是被道德和爱情左右,想要得到解脱的挣扎。

    墙钟的时间仿佛静止了,狭小的阁楼空间没了任何声音,明亮的灯光,却驱不散这一刻宛如处在黑暗中的两人。

    那句话不仅夺了所有空气,更夺了男人的心跳。

    时淮衍没有抬头,被镜框遮住的眼眸好像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平静无比,跟他的心一样。

    他看着少年掌心的伤口,不知已经多久,被划伤的地方血早凝固,还有些细小玻璃扎入肌肤,哪怕是这样,在他到来之前也紧紧握着针管。

    每一道扎在心上,易感期的煎熬都不及这一刻深刻,不及小朋友一句祈求来得钝痛。

    倘若,他再自私一点,再强势一点把人逼得更紧,小朋友是不是就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了……

    池闻景等不到回答,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只是安静地抱他起来回到房间,拿来医药箱,用镊子和消毒水替他清理伤口。

    怕他会疼,每个动作轻柔地像碰着易碎品,在碰到碘伏条件反射要缩回去时,又低头在他伤口上吹气。

    沉默让处理伤口时间变得更加漫长,谁都没有开口,已经有所缓和的气氛,像刚刚在阁楼的一切没有发生。

    男人替他包扎完迟迟没有放手,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他的掌心。

    池闻景能感觉到用力,却怕碰到伤口,终究还是没有握紧他。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男人开口:

    “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妥协:“让我怎么放心……”

    直到这一刻,钻心剜骨的剧烈疼痛袭来时,池闻景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刻在了心上,一句话就能攥紧他的命脉,轻松要了他的命。

    隔天池闻景起来时,身边已经没有时淮衍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自由不会再受限,出门也不会有随时向男人汇报情况的司机接送。

    他没收拾任何东西,只带走了证件和银行卡,临走时,深深看了眼那还藏着他小秘密的行李箱,最终还是没带着一起离开。

    池闻景没有落脚之地,当踏出别墅那一刻,好像这么大的世界,没有能容得下他的地方。

    他想遍了所有地方,包括盛啖、宁一的家,可到底还是没有打出电话。

    最后,他订了张机票。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刚踏出机舱,一股属于y国的寒风扑面而来。

    池闻景不知道自己为何最后会选择这里,或许潜意识里想要两人在这里见面,像曾经计划的那样,去男人生活过的地方,去见未来公婆,中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欢迎您,这位帅气的先生。”

    作为全世界最浪漫的国家,刚下飞机池闻景就收到空姐送出的玫瑰,以示对他这个国际友人的欢迎。

    池闻景看着手里那只鲜艳玫瑰突然出了神。

    如果是两人一起踏进这里,这只玫瑰,他一定会恶作剧般塞到男人怀里,说‘欢迎你啊,帅气的时教授’,然后,再迎来男人无奈又宠溺的笑。

    池闻景接过后道了谢,把那条玫瑰紧紧攥在怀里。

    因为遇到暑假旅游高峰季,池闻景飞机上临时看了所有酒店,显示已经全部被订满。

    好不容易找到有空房的五星级酒店,不过下单慢了一秒,希望再次落空。

    看着最后一家显示满房的旅馆,仿佛预感到今晚要露宿街头的池闻景决定再去随便找一家碰碰运气。

    来到离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还没踏进去,就听到一对情侣从里面争吵着出来。

    “让你提前预定不听我的,跟你出来真遭罪。”

    “亲爱的对不起,我错了,别抱怨了,现在都满房没办法,别担心,我们再去下一家看看。”

    池闻景听到这,已经准备转身打道回府了。

    突然,站在外面的安保叫住了他:“先生,是要住酒店吗?”

    “啊,是,但是我没预定。”

    “先生您贵姓?”

    池闻景听着有些奇怪,都说没预定了还问他姓氏做什么?

    出于礼貌,他还是告知对方。

    后者听完,仔细打量他几秒后,突然弯下腰,毕恭毕敬地为他引路:“刚好有间空房,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