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曹国公送到顾柳芳名下的书院去。

    怀民书院在最近数十年间,成为天下最是出名的书院,曹刘在那里度过了踏实的五六年。除了在怀民书院结交了不少世家权贵的子弟外,他也曾在外游历走动。

    曹刘和林欢,其实也是认得的。

    顾柳芳的书院中,不只有权贵,更有贫寒子弟。

    当然,如林欢这等庶出,不太受宠,但也不至于冷落的尴尬地位者,也有不少。

    学生间的事情,老师并不会管,但一切的争执都不能涉及到教学和书院。

    而在书院的老师眼中,权贵和贫寒的出身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同林欢。

    林欢在怀民书院时,可是颇为出众。

    不过林欢有自己的师傅,他在怀民书院读书,相当于借读。

    只待了约莫一年半的时间。

    林欢是一直在外闯荡的,见识到的天地,可不止于京城那一亩三分地。

    他看到的是天下,是万民,是生活。

    曹刘的感触没有林欢那么深刻,但也开始追求着与他有一同想法的人,逐渐的,他和怀民书院里……一部分比较激进的学生开始有了联络。

    最开始,只是一些激烈的争辩,以及偶尔的外出游历。

    紧接着,便是更为深层次的,属于家族层面的结合,但直到这时候,曹刘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群人聚集到一处,会是多大的力量。

    会被派到怀民书院的子弟,未必是家族内最核心的子弟。

    他们不过是一种试探,一种后手。

    因着他们的身份限制,他们多是怀揣着积极进取的野心和欲望。越是不上不下的人,便越想要往高处走。

    而曹刘也是在这逐步的试探中,一点点进入了他们的核心。

    他到底是如何转变自己的想法,以及回京后的种种做法,已经都告诉了薛青,不必多加赘叙。

    最开始,不过是不成念的想法。

    可在正始帝继位后,原本可谓亵渎的念头,却逐渐成为了正宗的想法。

    新皇是个做事狠厉疯狂的人,一旦下手便毫不留情。

    不管是宗室还是世家,都屡屡遭受打击,若是不能另求他路,在这位帝王的统治下,这几十年怕是要难以煎熬过去。

    而皇家数次叛乱,以及宗室的起兵,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尤其是大皇子年幼!

    做不了人上人,难道连把控一个皇子的可能,也做不得吗?

    曹刘直瞪着一双眼看着天花板,觉得阴沉冰冷的石块太过压抑,总感觉要掉下来。

    就像是猛然压下的巨石,让人惴惴不安。

    正如同他现在的处境。

    曹刘身为曹国公和荣熙公主的儿子,原本可以不必掺和到这些事情中去。

    可他清楚得记得,荣熙公主在许多年前,也曾经感慨过从前的辉煌,这些外放的权势,其实从永宁帝开始就逐步在收缩,为了避免权势被滥用,先帝早就做出了不少限制。而正始帝更是进一步打击,之前针对的只是诸王,紧接着便会是世家,而曹国公本是从开朝就传承下来的权贵,这一批人,如今只剩下多少呢?

    帝王的权势在不断扩张,曹刘自觉有心,想要遏制这过程,也算不得愚蠢。

    可他错就错在,既参与其中,又过于张扬。

    在正始帝的措施越发激进,惹得不少世家权贵不满后,曹刘便不断收到了从前这些“友人”的联络,不仅是联络,他还借此从中窥探到了不少世家的打算。

    他们未必是要颠覆王朝。

    只是换个天。

    而世家做事,向来不可能鸡蛋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曹刘闭上了眼,沉沉叹息。

    不管薛青再怎么挖掘,最多能牵涉到的,便是如今这天牢里的人。他细细一数,都能说得出来是谁……郑家的郑士杰,徐家的徐惠,康家的康海生,恒氏的恒正,焦家的焦世聪……他在心里念叨着这些人的名讳,他们要么是本家的分支,要么原本就是分家,或者是庶出子弟。

    棋子。

    曹刘的手指纠缠在一处,都是棋子。

    就连他,也不例外。

    曹刘借由着他的身份来往于京城各处,传递消息,窃听情报,勾搭女人,并利用她们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收集讯息,这些都是惯用的手段。

    因为他们本来就可以合理地出现在任何一处,压根就不会惹来怀疑。

    而这一回出事……

    曹刘微蹙眉头,知道根源都出在焦家。

    焦世聪,还有死去的焦明香……

    他下意识要翻身,却猛地碰痛了包裹着的膝盖,疼得他瑟缩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喘息,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焦家会被盯上?”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