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仁笑眯眯地隔笼看着她。

    “周太太,别来无恙。”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内心深处却有无声的恐惧在蔓延。

    如果说周子寂的形象还有一点点值得信赖,那么这个人就和传说中的天师模样别无二致,残忍狠戾。

    她能轻易嗅到他身上传来浓重的怨恨,是他斩杀过无数妖灵的证明。

    “把笼子打开吧。”

    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天,周子寂看着她的身体被烫出血痕,又冒出焦糊味的烟,到底不忍心,“有我看着,她逃不出去的。”

    “就凭你?这种畜生真发起疯来你可降不住。”

    周怀仁拔出长刀,锋芒闪着寒色,映出一双充斥兴奋杀意的浑浊眼睛,“是你运气好,碰上它还什么都不懂。以后再遇见别的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

    天师与妖怪互为天敌。天师降妖,反之亦然,凡是有点道行的妖孽见了天师都是血海深仇,必然是趁机杀之后快。

    如果任由这只三尾狐狸成长,对付起来是很有些棘手的——尤其是周子寂这样身怀天师血脉却法术不精的,未必经得住它的利爪。

    好在捡到个大便宜。今日黄昏就是取它命脉的最佳时刻,能将妖力最大程度地封存,用来炼药炼器都十分合适。

    除了好时辰,还要有靠谱的保存容器,周子寂一言不发地取出生灵盏,晶莹剔透的盏体折射出斑斓的光,灵气四溢。

    周怀仁磨好了斩妖刀,用刀背敲打笼子,“刚刚还挺有精神,怎么又不动了。”

    奚言奄奄一息地匍匐在笼底,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恹恹地看着两人,仿佛已经筋疲力竭。

    一切准备就绪。周子寂弯腰想要去打开牢笼,和她的目光碰上,几乎被她眼中的失望和恨意灼伤。

    他的手停顿在空中,被周怀仁瞥见,讥笑道,“怎么,事到临头后悔了?想把她放生?”

    周子寂咬牙打开了笼子。

    生路打开的瞬间,蛰伏在笼中的小兽一跃而出,亮出利爪毫不迟疑地朝着他的咽喉直进,却在碰到他衣角之前忽然滞空,心脏猛地收缩紧缚,引发窒息般的痛苦,仿佛有道声音从心底嘶吼——

    不要杀他!

    她无力地跌落在地板上,听见一声冷笑,“妖孽还敢作乱!”

    四肢被黑色的符文锁链缠绕,牢牢地钉住。猎杀的匠人举起了屠刀,极快极准,毫不心思手软地斩向她的双尾。

    肢体分离的瞬间,她发出痛苦凄厉的长啸,琥珀色的眼睛里沁满了泪水。

    周子寂目眦欲裂,“你说过只取她一尾!”

    “你才几斤几两重,也配跟我讨价还价?”周怀仁抖了抖衣服上飞溅的血渍,不悦地皱眉。

    本以为能一刀斩断两尾,看来这东西的骨头比想象中还硬。

    “你从没想过要给她留活口是么?”

    周子寂终于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资格。无论是这个离经叛道的叔叔还是家里那群老人,哪一方都只把他当成无知的小辈,没有决策的权利。

    周怀仁将斩下的一尾丢进生灵盏保存,擦去刀锋上的血迹,还要再挥第二刀时,余光里瞥见他划破了手掌,以血画符,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他眼神阴沉如水,带着显然的戾气,“她是我的东西。”

    封印符化作飘浮的短箭冲向那柄斩妖刀。周怀仁料不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自学出如此成果,被围困了数秒,恼羞成怒,“混账!你偏袒妖孽?是像被家里除名么?”

    “她是我的东西。即使要杀——”周子寂一字一顿地重复,鲜血流淌的手掌不断画出符咒,挥向空中。

    “也得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落地,又是一声尖锐的长啸。断尾的小兽拼命撕咬扯断四肢的困缚,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迸发出向死而生的力量,冲向门口,用尽全力一撞。

    阴风阵阵,别墅外是漫天的冷雨。

    她愣了愣,伤口被雨丝渗入,刺进骨髓的疼痛令她清醒过来,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不顾一切地向着雨幕深处狂奔。

    她不知去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看不见那栋别墅的地方去。

    不知在大雨中狂奔了多久,她疲惫不堪地停下脚步,皮毛已被冷雨浇透。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安静得只有雨声,没有行人停留。她跳进路边的绿化带,在低矮的灌木丛里避雨,探出舌尖舔舐浸着雨水的伤口。

    风里裹着祁连山的味道,很淡。她知道自己离故乡还有很远,力气耗尽之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

    她困倦地缩在树下,想要就这么睡一觉。舌尖却溢出一丝金色的流光,如同雾气散入空中,遥遥地引着一个方向。

    她想起自己吞嚼过谢烬的名片,那张白色的小卡片上空无一字,带着暗金色的纹理。

    她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跟着空气中引路的流光走入了板樟巷。石板铺就的小道,墙角屋檐生着幽绿的青苔,古朴而静谧,安逸得仿佛与世隔绝。

    她的脚步越来越缓慢,终于倒在一处合院门前。院门上攀爬的藤蔓如瀑,开了一串串芬芳的花。一片淡紫色的花瓣被雨点打落,悠然飘落在她眼前。

    她的视野被这片美丽的淡紫色填满,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了。

    阿沅大大咧咧地扫了一眼,脆生生地喊,“先生!先生快来看!”

    “有只快要死翘翘的小狐狸!”

    奚言睡了长长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