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周子寂乔装打扮,低调地到书店里见面。

    进店后奚言关了店门。他摘下墨镜口罩,语气有些急切,“你还不愿意走?”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可以避开他们的眼线把你送出去……谢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他生平第一次参与到家族内部的纠纷中,也是生平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古老的大家族真正想动手时可以谋划到什么地步。他提出的求和求稳原则根本不被重视。

    在他看来,奚言跟天师氏族作对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只有主动投诚才有一线生机。要么就干脆消失,人间蒸发再也不要回来。

    奚言看上去比他镇定许多,倒了杯饮料推到他手边,“你好像还是第一次说,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周子寂也变了,没有再以自我为中心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反而要把她送走,听起来还挺稀奇。

    “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处?我从来不想跟你们作对的。尤其是你。”

    可她是执意要留下了。周子寂已经想到会是这样,黯然道,“如果你一开始就留在我身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会与你无关。”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分开,会是什么样?”

    奚言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挥手一扬。

    “你想看看吗?”

    烟雾在他眼前展开,侵入五觉,迷人心智。这是狐妖一族的天赋幻术,他得以在眼前的迷雾中窥见另一种可能性。

    他真的绑回了奚言,把她关在自己的别墅里。她不肯服软,只想着逃出去,却一次次地被他拉回来,眼神逐渐变得灰暗,像一朵花断绝养分,失去了生机。

    他恨极了,又不甘心,不知道该打她还是该疼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像握在手中的沙,攥得越紧就越要流走。他啃咬她的肩膀,眼红心乱,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勾人魂魄的妖怪,连沁出血丝都是香甜的。

    他懦弱又无力,看不清自己的心,却被发狂的爱意吓住。

    “明明是我先遇上你的!我也可以对你好,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只要我像谢烬那样假惺惺的放你走,你就也会死心塌地再黏回来?”

    “你真的爱我吗?”雾中的奚言露出讽刺的笑。

    “你演过那么多深情的角色,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在读剧本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直都在嘲讽他们?周子寂,你心里只有自己,根本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够了!”周子寂猛地抱住头。

    奚言叹了声气,挥去他面前剩余的迷雾,幻象随之消散。

    这是从周子寂的意识里滋生出的幻象,也是他潜意识里默认会有的结果,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是我……欠你的。”

    他语气苦涩,将随身带来的玻璃珠给了她,还有一张眼熟的符咒——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被精心拼起来,“这是那一天广场上剩下的碎片,周怀仁的驱妖符……你拿走吧。”

    谢烬已经解了这张符。但他并不知情,冒着风险送来,奚言感到很是意外,“你不交给家里吗?”

    “交给他们能有什么好的用途。”周子寂苦笑。他觉得家里边激派进要开战的计划真是蠢透了。他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实权阻止,“你们留着研究吧,或许能找到破除禁术的法子。”

    奚言接过他带来的东西,想了想又说,“如果你觉得痛苦,我可以帮你把从前的记忆都抽出来。关于我的那些。”

    他肯送符过来,起码心是好的。作为交换,给他行行方便未尝不可。

    应眠临走前教给她蝶妖的幻术,单单要抽出记忆也不难。

    “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周子寂摇了摇头,拿起墨镜口罩戴回去,起身走到门口。

    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和她的第一次见面。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里,只有对饱暖的向往,纯粹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此时奚言神情平静地坐在桌边,捻起那颗赤红的玻璃珠微微转动,眼底仍旧澄澈清明,却叫人琢磨不出在想什么。

    “活下去吧。”他忍不住说。

    “活下去,我们会再见。”

    第73章 正文完结 是告白。

    目送周子寂离开, 奚言独自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今天没有对外营业,门窗都关着,依旧听得见外面街道的喧闹声, 店内却安安静静。

    书架上整洁如新, 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把用过的杯子洗净擦干, 放回原处,一切都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样子,做好了短期内不再开业的准备,才回到合院。

    院子里阳光明媚。阿沅倒挂在她从前练晨功的把杆上, 看见她扑腾着翅膀飞过来, “怎么样?他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奚言抛起手中的玻璃珠,晶莹剔透的珠子在阳光下被折射得闪光, 下落时被小灰雀叼在嘴里,“走。”

    地下层里寒气淡了不少, 连冰棺的体积都缩小了一半。阿沅化为人形, 双手捧着那颗赤红的玻璃珠,小心地投了进去, 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吞没,妖灵上淡金色的光芒一闪, 又黯淡下去。

    阿沅无措地望向身后, “言言……怎么办啊。”

    奚言凝视着那颗妖灵。他被一层黝黑的釉包裹着,裂开的痕迹越来越大, 蛛网般密集延伸, 仿佛不堪重负马上要破碎。

    那一条尾巴的力量并不足够, 情况还是没有多少起色。她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抚摸冰棺,被刺骨的寒意冰痛了指尖也没舍得收回手。

    片刻后,她镇定地问, “大家都在房间里吗?”

    “在呢。你早上不是交代了么。”

    阿沅说,“我就告诉它们今天要重置结界,得封院几天。大家都没出门,乖乖在房间里待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