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冷。” 池琰说,“这条路太颠了。”

    “您非要走鹅卵石小路,颠簸是您自找的。” 穆煦说。

    “你这是对待死人的态度吗?” 池琰说。

    瞧池琰一口一个死人的模样,穆煦觉得给他加上临终关怀服务纯属多此一举,他说:“您还没死。” 他又把两个小枕头放在池琰的身体两侧,将老人夹在中间。

    池琰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米八二。” 语气透出几分沮丧,如今的他恐怕连一米七五都不剩。

    “你要一米八做什么?” 穆煦说,“指望路上某个绝症老太太看上你吗?”

    “小韬是怎么看上你的。” 池琰说。

    “他缺父爱。” 穆煦说。

    池琰绷不住笑,他放下双手,继续被穆煦推着走林间小道。

    “您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穆煦问。

    “后悔的事多啦。” 池琰说,“你爸的事算一件。”

    “怎么说?” 穆煦问。

    “不跟你讲。” 池琰说,“你不记得你爸的样子,我给你讲讲你爸进入我团队的故事。”

    “好。” 穆煦说。

    “他是我从明珠峰会上带回来的。” 池琰说,“当时他站在峰会门外,拿着一沓简历,像发传单一样,出来一个人发一张,人人有份。”

    “我站在他面前看完简历,问他,我正在组建一个金融团队,缺少他这样的年轻人,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池琰说,“他问我,包吃包住吗,我说包,他问我是不是传销。”

    池琰说:“我把名片递给他,说,你姑且把我当做传销头子吧。”

    “他便跟我回了北京。” 池琰说,“他那时候刚二十五岁。”

    “二十五到三十四。” 池琰说,“他和我共事九年,我是他最崇敬的老师。” 他仰头,正上方的树枝枝头缀着沉甸甸的黄柿子,“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他也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穆煦说:“您始终不认为您做错了。”

    “野心没有对错。” 池琰说,“只能说他成功挡住了我,他如果没挡住我,谁又知道华金的后续是什么样呢。”

    穆煦深吸一口气,他放弃让池琰认错的念头,说:“算了,聊点高兴的。”

    “聊聊你。” 池琰说,“你准备去哪了解那天的事。”

    “去伦敦。” 穆煦说。

    “带小韬一起?” 池琰问。

    “不带。” 穆煦说,“他要忙工作。”

    “你跟他商量了吗?” 池琰问。

    穆煦想了想,说:“我不准备和他商量。”

    “哦……?” 池琰说,“跟我讲讲。”

    “你最希望的不就是我和他分开?” 穆煦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的决定?”

    “你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池琰说,“你收留君韬的目的是自保,你和君韬结婚的目的是控制华金,让我猜猜你不告而别的目的……”

    穆煦推着池琰,从下午走到傍晚,听着池琰说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再一一否定。踏进住院楼的电梯轿厢,池琰说:“我放弃了,你说吧。”

    “原因很简单。” 穆煦说,“我要去找我童年时的心理医生。”

    “只有这个原因?” 池琰问。

    “只有这个原因。” 穆煦说。

    “不可能。” 池琰说,“你这个狡诈奸猾的年轻人,肯定有别的……”

    电梯门打开,与前来探望的池君韬面对面,他问:“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池琰说,“我困了。”

    “我们下午去花园散步,聊了许多。” 穆煦说,“回去的路上给你讲。”

    “好。” 池君韬走到轮椅后方,代替穆煦的位置,将轮椅推进病房,“爷爷,你们聊得怎么样?”

    “小穆是个差劲的陪聊。” 池琰说。

    “他话少。” 池君韬说,“但很精准。”

    “太精准了。” 池琰说,“精准得气人。”

    “您是指您非要买糖葫芦的事情吗。” 穆煦说,“您得啃得动才行。”

    “我拿着看不行吗。” 池琰说。

    池君韬搂住穆煦的肩膀:“等会儿买给我吃。”

    “嗯。” 穆煦说。

    池琰拍掉孙子帮忙的手,慢腾腾地从轮椅挪到病床上,掀开被子坐进去,平躺闭眼,拒绝和小两口沟通。

    “晚上吃什么?” 池君韬问,“我想吃点好的。”

    “怎么?” 穆煦问。

    “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池君韬抓抓头发,“我开了一下午的会,也没把这事聊清楚。”

    “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讲讲。” 穆煦说。

    “吃饭的时候说。” 池君韬说,他看向床上,“爷爷,我们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嗯。” 池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两人乘电梯到一楼,池君韬说:“下个月是咱们订婚一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