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英心里被无数个胆小的小人挤满,他留书出走将近半年的时间,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阿正哥,他是来寻自己的吗?小团子怎么样了?他肚子里一车的话,私底下的手紧张的攥的发白。

    刚一对上季正则的眼神,一句阿正哥便卡在了喉咙里。季正则神色冰冷的盯着他,好一会才道:“青山县县丞季正则,见过二公子。”

    一句二公子在徐闻英的脑袋里面轰的一声,把他打的体无完肤,他竭力的隐藏所有的情绪,费力的扯出一丝笑,“季……季大人,有礼。”

    裴钰与冯玉山相熟,两个聊的火热。季正则一言不发,盯着徐闻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阿英,你回来了,”裴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道:“之前……之前我们都以为你和大公子……没想到真的活着。”

    徐闻英的心在季正则的注视下一团乱麻,他只能机械的回答,“侥幸……活了下来。”

    原来还有人同他一样管这个人叫“阿英,”季正则闷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就把他的心也烫成个窟窿。

    原来他还有婚约,怪不得在战场上连一个眼神都不看他,却在城墙上跟有婚约的男人,说的那么开心。

    “阿英,那个……那个时候,”裴钰小时候本来不喜欢徐闻英的,但是他俩年纪相仿,长辈们又总在开他们的玩笑,久而久之,裴钰就忍不住多去看、多去接徐闻英。

    如果不是战事爆发,他本想着跟徐将军提亲,把阿英迎娶过门。原以为徐闻英在战场上死无全尸,可现在却全须全尾的回来,裴钰内心激动,他道:“阿英……虽然徐伯伯去了,但……但我会像京城的镇国公府提亲的。”

    话一落地,桌上的人全都僵了一瞬,在徐闻英的脑袋里,他和裴钰的这一段早都过去了。他已经嫁给季正则为妻,虽然那时记忆不全,但心里的喜欢骗不了人。

    冯玉山当即拍桌子,大笑道:“这可是大好事,等京城那边,三司会审圣上免罪了之后,老子就可以喝喜酒啦!”

    季正则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掏空了,他脸上的表情仿佛被寒冰冻住,蹭地站起来,“县衙还有事,几位慢用。”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不想再承受一点的锥心之痛。

    “哎哎,他怎么走了,”冯玉山道。裴钰则看着徐闻英脸色苍白神色有异,忍不住关切问:“阿英,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没……没有,”徐闻英站起身,看着季正则的背影心如刀割,他道:“裴大哥,婚约之事都是长辈们的玩笑做不得真,以后也别再提了。”说完便追着那身影出了屋子。

    裴钰怎么也料想不到是这个结果,见到徐闻英的时候他真的是喜不自胜,刚刚的提亲也是得知人没了之后,积压了一年的话,趁着冲劲一下说出口的。

    而脑袋迟钝的冯玉山,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那封信上好像是说,让他帮忙寻找一下,眉弓带疤的哥儿……眉弓带疤,还是个哥儿,那不就是二公子吗?

    季大人二十上下,二公子今年也二十出头。而刚刚桌上的季大人看二公子的眼神,好像要吃人似的……冯玉山脑袋里刮过一阵风暴。

    难道,这个从京城来的季大人是专门来找二公子的……他俩是一对?那刚刚裴都尉的提亲……冯玉山大手一拍脑门,“我滴个娘呦!”

    徐闻英寻着季正则的身影出来,出了屋子人却不见踪影。习武之人脚程快,却也架不住季正则有意躲避,他站在隔壁房间里看着阿英寻找的背影,不知怎地,心里面有那么一瞬间的痛快。

    北狄人大年初一过来进犯,修元县本来就不浓厚的年气,现在变得一丝都不剩。徐闻英像失了魂一样的,到处寻找着季正则的身影。

    从刚刚初见时的喜悦,到后来的忐忑自知犯错不敢跟季正则讲话,再到找不到人的方寸大乱,徐闻英心急如焚,他想马上就见到季正则,见到他的阿正哥。

    亲口告诉他,他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只是不想让他被镇国公府的滔天罪责连累,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仇恨也蔓延到季正则那里,让他本来就不顺遂的生活再添阴霾。

    却不曾想,季正则竟能不远千里的过来寻他,还有他们的孩子,他走时刚刚一个月孩子在哪,他还好吗?

    第48章

    满腔的思念和爱恋刹那间发酵,徐闻英想起刚刚冯玉山说的,他的阿正哥现在是青山县的县丞。

    在修元县遍寻不到的他,顶着月光寒风,直接去了青山县衙。离青山县衙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被忐忑和不安装满,阿正哥要是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该怎么回答,要是问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他该怎么对那个人说。

    徐闻英到了青山县衙后院,隔着墙都能听见院子里面的婴儿啼哭,徐闻英的心猛的一疼,心急之下一跃站上墙头,院子里他当初狠心抛下的男人,正步履匆匆的往啼哭的房间里走。

    他渴望的看着院中,下一刻就要冲进去,就见他的孩子,他只抱过一个月的儿子,此刻正在一个陌生哥儿怀里。

    徐闻英感觉身体瞬间就被冰冷包围,天空中不知何时起飘起了雪,一片片的落在他的脸上,他咬着牙,攥着拳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而院中的季正则感觉墙上有个忽明忽暗的影子,小团子正在啼哭不止,萝儿抱着孩子,急急地唤道:“老爷,小公子他一直在哭!”

    季正则顺势揽着他进了屋,那抹身影让他身心俱疲,两百个日夜的寻找,无数天的提心吊胆,在他看不见自己的那一瞬间,季正则感觉自己已经恨透了他。

    萝儿惊慌的看着季正则,他低声道:“先进屋吧。”

    徐闻英看着曾经那么宠爱他的男人,此刻怀里却抱着另一个人,他痛苦难当,原本那些拥抱和柔情都是他的。他从没想过,原来那些东西阿正哥也会给另外一个人。

    现在季正则却给了另外一个人,连他们的儿子都在那个哥儿怀中,徐闻英感觉好冷,从心里到身上都被彻骨的寒冷侵袭。

    他原以为他一走,往事都如繁花一场,当他死在报仇的路上的时候,一切也都结束了。哪知道人的心竟然还能这么疼。

    孩子一声一声的啼哭如刀尖一般搅着他的心,徐闻英此刻有种他死在狄兰城就好的错觉,如果死在狄兰城,他就不会看见这一幕。

    如果他和父亲一样永远留在战场上,那么以后的所有都不会发生。他就不会知道人间情爱是何滋味,竟是这般让人醉,这般让人疼。

    不知过了多久小团子在父亲怀里睡了过去,萝儿见孩子睡着小声道:“老爷,小的这就下去。”

    “等会,”季正则看着孩子的睡颜,这孩子的眉眼的像极了他的阿爹,而他人就站在院外,季正则恨他不进来,恨他不对自己视若无睹。积压在季正则心头许久的怨愤终于爆发,他冷冷地道:“你先别出去,就在外间待着。”

    孩子的哭声早已停止,但屋里的人却不见出来,徐闻英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泪水混着雪水流淌到他口中,徐闻英心如刀割,他抖动着轻声喊道:“阿正哥。”

    “阿正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风雪交加的一夜没有人能睡得着,呼啸的北风刮着每个的心。

    季正则一动不动的站在屋内不知多久,风雪大的根本看不清屋外的一切,长久的心痛让他丧失理智,猛然间想起。

    也是这样的一个寒冷的夜,怀着孕的阿英独自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等他回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他猛的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雪浓雾一样灌了一屋。

    萝儿不知季老爷为何让他等在此处,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就见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季大人,步履慌乱的冲到院中,四下张望,最后停在一面墙的下面,肩膀垂着久久不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雪片夹杂的月光中他好像看见了,墙头上好像有着两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