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好吧。”男子深沉叹息,说道:“实不相瞒,我俩回屋后打了一架,他被我打服了,喊我爹呢。”

    “……”

    中年人笔尖顿住,皱着眉问:“若不想再遭罪,我劝你如实告知。”

    “骗你作甚?”男子迎上中年人的目光,森然一笑,笑得一阵喘咳,身上萧索白衣,立时露出点点猩红血迹,像个浴血的鬼魅。

    中年人眯起眼睛看他,目光如芒,良久,他终于起身走出地牢,准备将这情况汇报给曾氏……

    半梦半醒,只听门上锁响,有人走进来站在了男子面前。

    他抬眸,眼前人正是路尧。

    主仆对视中,路尧面有不忍,忽然单膝跪下,红着眼眶说:“世子,您不要再惹怒夫人了,这样对您没好处。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男子安静地看着路尧的嘴唇开开合合,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地牢里那么冷,风切割在皮肤上像刀子一样,可他逐渐没了感觉,只觉得一颗心似乎落入冬日湖水,冻得麻木……

    路尧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后,捏紧拳头,再次恳请道:“世子,您若配合一些,夫人能留您一条命的……”

    “哈哈哈,”男子突然嘲讽地大笑起来:“我倒要看看,若不配合,能把我怎么着?”

    只是,他笑到一半忽然就止住了。

    不知何时,一名年轻俊美的公子站在了地牢门口,一身纯白华服,齐肩短发全部向后梳去,墨蓝穗子,那双比山泉更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时,好似蕴含了化不去的哀悯。

    他整个人气质干净,静静站在那里时,好似刚从一场纷扬初雪中走出来。

    路尧惊觉,回头一瞧,登时唤了声:“王爷。”

    “你下去吧。”

    南肃并没有对路尧的私自告知而发怒,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走到了男子面前。

    这是这么多年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彼此对望间,好似有如在照一面镜子,他通过他看到了金陵的夜色,而他通过他看见了青渊的朝阳。

    “我是南肃。”

    良久后,南肃这样说。

    铁链突然哗哗地响动了起来,男子想冲上前去,却被锁住,只能怔怔看着两人极其相似的五官,忽然崩溃地大叫:“你是南肃,那我是谁?”

    他是南肃,那他又该是谁呢?

    那个提心吊胆活了十八年的人是谁,那个与殿辰一起欣赏过樱花初晴的人是谁,那个为了回青渊甚至不惜给别人下毒的疯子又是谁……

    “对不起。”

    南肃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十八年你又以为我好过吗?你在外面风生水起的时候,我只能呆在一方宅院里。你看过了世间万般景色,而我的世界里,就连头顶的蓝天都是四方形的。”

    冷风吹来,带来南肃身上淡淡的檀香香气,安宁,且祥和。

    他的声音如同悠远海浪一样,轻轻地铺满了阴冷的大牢,被铁链锁住的男子突然有些愣,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觉得他好生儒雅,干净,竟与之前自己幻想的那个形象不差分毫……

    “哈哈哈——”

    他力颓,拽着铁链,肆意大笑,笑得一阵咳喘,仰面望着南肃时,眼泪一行行地流了下来:“残汤剩羹,原来还是残汤剩羹……”

    南肃显然是听不懂这样的话的,但是,这也正是他今天前来的目地所在。

    “这世上,你和我只能同时出现一个。”

    南肃望着他,轻声道:“我不想杀你,可是,也不能把这个位置让给你。十八年来,你在喝花酒逛窑子的时候,我却在研究学识,励精图治,只为等着这一天。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比你更适合当拓臻王。因为接了这个王位,就要面对青渊的数十万苍生,就要将皇帝的势力赶回金陵,就要十年如一日地灯下枯坐,只为撑起南氏一族的荣耀!”

    “这些,”南肃静静地看着他:“你很难做到,因为你不姓南,你不会为了母亲和姐姐去真正的拼命,但我会。”

    可是,究竟什么才叫做拼命呢?

    男子牵起嘴角,想要像以前那样无所谓的笑,却只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崽崽,崽崽,崽崽……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低沉的呼唤,像是一场温柔的梦。

    其实,他可以抵死不从的,可是有必要吗?此事若被皇帝知晓了,只怕他们两人谁都活不成,他死没关系,一个连姓名都没有的人,谁会心疼他呢?

    可南肃若死了,殿辰会有多伤心……

    ——崽崽,我阿娘已经丢下我了,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