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冷冽男音传来,并没有如何大声,可却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惊慌的百姓撞到了顾桥,他扶着肚子,隔着人群和军队看去,只见殿辰就在第一道防线,浑身浴血,灼热的烈阳照在那张清俊的侧脸上,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看不出其任何表情。

    “唰!”

    男人长剑凌厉,狠狠刺穿了几名敌军的胸膛,鲜血飞溅上他的脸颊,男人一记高旋踢精准命中另一个敌军的脖子,那人霎时气绝飞向旁侧,沿途撞倒了好几人!

    只是,男人身子忽然摇晃几下。

    接着有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却紧咬牙关,一刻不停地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就连敌军都懵住了,不自觉地有些畏缩,想要离开殿辰的视线范围。

    然而,这几道防线上的每一个人。

    都是殿辰。

    没有武器了,那就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没有战马了,那就抓住他们的马腿,将他们也脱下来,用战友的骨头狠狠地砸上去!

    顾桥甚至看见,一个士兵的肚子被穿透了,肠子像是棉花一样在裤腰上耷拉着,但还是嘶吼着冲上前……

    疯子。

    这不是人,这就是一群疯子。

    而在他们后方,就在顾桥的旁边,一名盲人老者坐在萧条的街边,有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掉下来。

    他甚至不知该往哪里逃。

    老者静静地拉着二胡,琴弓上弦,在他粗糙的手指下,一曲苍凉的琴音飘向四方。

    那琴音欲断又连,时而如轻云般无定漂浮,时而像锯木头般难听,好似哭伤了的喉咙。

    城门被破开,可是,敌人还是始终不能突破他们的防线——

    这已经,是他们坚守的第四十五天。

    天空阴沉沉的,太阳一点点的被乌云吞没,似乎也不忍再见下面这绝望的杀戮。

    以没有任何补给的军队对阵四倍的彪悍敌军,失去城墙后本就艰难,更别提还得护着背后的百姓了,可此刻他们凝结出来的气势,不是以一敌七,竟好似要以一敌十,敌百……

    “呜——”

    阳光退却的最后一刻,大夏的退军号终于缓缓响起,不是不想攻,而是真的攻不动了。

    号角一响,却不见守城军欢呼,反倒是大夏兵团松一口气,然后蜂拥如潮水一般地退走,浑然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而守城军也不再有人有力气继续追击了,几乎在将敌人杀出西城门的那一刻,战士们集体轰然倒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堤坝。

    这!!!

    敌军将领迅速发现了这一战况,所以他马上调转马头,果断命令传讯官再次吹响冲锋号,大声叫道:“他们倒下了,跟我冲!”

    大夏士兵回过头去,才发现刚刚如铜墙铁壁般拦阻自己的阵线已经不在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于是,大军齐齐掉转马头,再一次冲击而去。

    “全军,集合!”

    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嗓音缓缓响起。

    然后,就在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之时,在那座尸体城墙之后,那群摇摇晃晃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一个个地爬了起来。

    他们铠甲破败,脸色苍白,参差不齐,握紧武器,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步走上前,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肩并着肩,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

    一切恍若清晨影像的复制品,满身血污的战士们重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列成长阵,看起来好像吹一口气就能倒下去。

    可是当他们凝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身体突然间挺得笔直,像是一片石头做的林子,那座防线再一次坚固的犹如高山。

    殿辰站在前方,挥出战刀:“迎敌!”

    上万条嗓子齐声厉吼:“大燕军魂永存!”

    这惊雷般的军号音落后,军队陷入了一片寂静,整齐的兵队沉重得像座巍峨的大山般,守护在那里,残破铠甲,卷刃战刀,是以黄金铸造!

    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包括敌军。

    终于,大夏还是决意继续打消耗战。天地间一片萧索和低沉,夏兵退去后,一切就像是一场大梦般不切实际。

    可守城军却无人再倒下,他们仍旧站在原地,似乎是害怕大夏会再一次掉头杀回来一样。

    殿辰拖着长剑,身姿笔挺地缓缓上前,他的脚步沉重,面色苍白如雪,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不知那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今日,已经从清晨站到现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收尽,殿辰才回身看向自己的部下。

    热风扫过男人清隽的眉眼和面孔,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嘴角紧抿,对着自己的军队深深鞠躬,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