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 挑了一盒刚刚巴掌大小的盒装土豆泥。

    刚抓了两个饭团准备当早饭垫肚子的艾卿:“……”

    “你就吃这么点?”

    她嘴角抽抽。

    心说那你也没多饿、干嘛非得来半夜觅食。为了掩盖自己一顿能吃两饭团两包子加豆浆的事实,又一把拉住他袖口——没让他走。

    反倒是半弯下腰,索性自顾自替人挑拣起来,“不用给我省钱,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喏, 这个,你不是喜欢吃牛油果吗?三文鱼牛油果手卷,适合你。”

    他手里多了个寿司手卷。

    然后又多了个牛肉便当。

    再多了包蟹柳。

    “艾卿, 你当我属猪的。”

    “你不是吗?”

    “……”

    艾卿道:“你属卡比兽。”

    遥想当年他们一起玩《宝可梦》。

    艾卿初接触掌机游戏,唐进余却早已是个中老手,看她对这只“每天要吃400公斤才够,吃饱就睡,睡着还能吃”的神奇宝贝爱不释手,游戏攻略也不看、为之屡败屡战。最后干脆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卡比兽秋酱”,每次跟她聊微信,都一副憋笑憋到内伤的表情。

    直到后来她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款游戏里的粉红星之卡比,唐进余才把她备注改了。

    改成“瘦身成功的卡比秋”。

    艾卿问他你每次看我微信干嘛都笑得这么开心?

    唐进余说有吗,秋酱。这大概是爱的力量吧。

    信你个老鬼。

    她被这一声“秋酱”喊得老脸通红。意识到不对,探手便去抢他手机。

    他把手机举老高,另一只手却搂紧她肩膀、谨防她蹦太欢和路人撞到。嘴上仍不忘嘴欠,说答应我秋酱,以后不要一天吃四百斤了——最多三百九十九吧,留一斤给我凑合活着。我还得养你,赏口饭吃吧秋酱。

    “秋酱”从前听到卡比秋这外号便脸红,悲愤地控诉他余生禁止再提,提一次打一次。

    但艾卿早已不是“秋酱”。

    所以,如今也能神色如常、随口就来地搬出往事调侃。

    时间的魅力大抵即在此。

    旁人听不懂的对话,是他们得天独厚又无从分享的密语,藏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亲昵。同时,时间和回忆也是最无情的证据,平和而悄然地提醒当事人:

    【人不如故,过去早已过去。】

    他沉默着。

    甚至于一下不知怎么回她才好。

    只学她的样子弯身,倾身去看那商品摆得琳琅满目的冰柜。

    玻璃橱面映出他们贴近的侧脸。

    他装作纠结是否要拿下最后一块虎皮卷。

    眼角余光却只静静观察着她:咕咕哝哝挑口味的样子,翻来覆去找生产日期的样子,小孩一样纠结要不要第二件半价的样子。仿佛昨天他们还住在一起,会因为锤子剪刀布谁赢谁输谁下来买零食而吵架,最后他睡眼惺忪被她拖下楼,也是这样、没骨头似的蹲在冷柜旁,看她买个不停,又时不时侧过头来抱怨他“都怪你唐进余,我真减肥好多天了,结果现在看什么都想吃,吃了又后悔”,他便点点头、打着哈欠说“吃吧你又不胖”。

    更何况胖了又怎么样呢?

    他当时这样想。现在依然这样想。

    美丽的皮囊易得,是上天给的运气抑或后天“千刀万剐”的努力。

    但人生最难得的,本就只是遇见理解而已。

    “卡比秋。”

    他将一盒虎皮卷放进购物篮里。

    突然低声说了句:“你现在也每天吃四百斤吗?”

    艾卿愣了下,僵在原地。

    倏地却回过头来、颇惊悚地盯着他。

    那视线仿佛写满“你抽什么风”?原来刚才若无其事的调侃都是故作轻松。他于是又笑。胸腔里充斥着不知名的情感:或许是怀念?但更像是久违的温情。以至于他甚至很想——哪怕只是一次——很想像从前那样轻轻地,轻轻拍一拍她的脑袋。

    即便她已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女孩。

    只可惜,伸出的手停在半路,她却忽然从这气氛中无情抽离,相反满怀惊异地抬头一看——向着他身后。随即“唰”一下站起身来。不等他反应,已想也不想地把怀里那堆吃的往他手上一塞。

    “……艾老师?”

    他才刚下意识随她一起站起。

    不等回头,一道突兀的女声已热络迎到面前。

    那女人瞧着三十来岁,一身低调名牌,模样生得极端庄。一言一行,倒有几分不合时代的古典韵味。只是不说话时,那嘴角天然的下撇、及过分弯挑的眉,却显出几分略唬人的凶相——这面相倒让他恍惚想起一位老熟人。

    可大概也只是一瞬错觉而已。

    他实在想不太起来在哪见过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