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黎阳以为自己调戏了赵骁毅,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方察觉出不对劲来:赵骁毅心里想的那个“上面”是哪个上面。

    自然是吃脐橙,赵骁毅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才许久不能专注看那些兵法,心思全在那种事上面。

    日子寻常过,夏黎阳本来担心自己会不习惯这样的生活,真经历了,才觉得也不错,赵老夫人懂得尊重人,对他既不因金蛟君的身份过分尊崇,也不因他在乡下长大而看不起,反而很喜欢他,待他如亲儿子一般。

    夏黎阳前世是孤儿,最受不得这样的温柔,很快就跟赵老夫人亲昵了起来,两人关系不错。

    赵骁毅去练兵,赵老将军也得一起去,老将军身上留下的暗伤挺重,不适合再上战场,但练兵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他在将士们心里,威望还是不小的。

    按理说夏黎阳除了赵骁毅要出征这事之外,应该没什么烦心的了,可是他总惦记着司煜瞒着他的东西,就忍不住多关注先凤君。

    他出嫁之后,先凤君仍常宣他入宫,如天底下任何一个爹爹一般对他嘘寒问暖,怕他被欺负,夏黎阳左看又瞧,也没发现先凤君有什么心虚的意思。

    那么,先凤君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直到某次跟司烨聊天,司烨提起牛草儿:“我本来想折腾一下他们,给你报仇的,谁承想他们已经离开皇城了。”

    夏黎阳眉心顿时一跳:那对父子在牛家村可没什么亲戚,又实在讨人厌,他们来大概就是投奔皇城的亲戚来了,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离开?

    或者说,以先凤君的性格,怎么会放他们离开?

    纵然先凤君对他再好,夏黎阳也不得不说,先凤君是个狠得下心的人,他对自己都那么狠,怎么会对别人留情?

    司煜肯定不会告诉他实情,也不能让司烨去查,赵骁毅的人不方便用来查探这件事,竹九的人更不能用在这地方。

    可是夏黎阳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意放弃知道真相的机会,他迟疑片刻,决定雇人去查——皇城里确实有专门做这样事的人。

    他乔装了一番,只说自己是那两人的亲戚,说牛草儿跟杨树回老家去了,问他们究竟有没有回去。

    他想查的只是牛草儿的安危,没想到,竟得到个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消息:

    那两人急匆匆离开皇城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至于牛家村,我们刚好知道些消息,那村子前段时间燃着了天火,整村人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夏黎阳失魂落魄地回到赵府,想起隔壁叔爷牛田和他的夫郎杨叶儿,他离开牛家村的时候,杨叶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路上小心,还拿了二十个鸡蛋给他。

    当时杨叶儿的孙子才几个月大,杨柳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说让他记得回来看看干儿子——他当时是认了杨叶儿的孙子做干儿子的。

    这些年,他也没少往牛家村寄东西,他的那干儿子只比阿茶阿雨小几天,那是个哥儿,当时杨叶儿还说过要结娃娃亲,只是被他拒绝了。

    还有村头的牛大伯,赵骁毅走后,偶尔有混子在他家门口晃悠,被牛大伯看到了,拎着棍子赶出十里地。

    里正也帮过他不少,他就这么个哥儿,自己不觉得弱势,但到底容易被欺负,也有人惦记他家那几块地,是里正从中周旋,才让他有立身之处。

    那些近邻,平日里总爱说闲话占小便宜,也曾背地里传过他的谣言,但真有人想欺负他的时候,也是这些人帮了忙,请媒婆时也是他们加紧时间跑着去找的人,回来时大口大口喘气头上全是汗。

    现在,那些人没有了,被天火烧了。

    可是那天火又是什么火呢?夏黎阳不蠢,他只是还存着现代人的思维,所以原本没往那上面想,觉得以前先凤君是为了活命,现在先凤君地位如此高,应该会收敛。

    他忘了,先凤君这个地位,不光求命,还求名,若此事传出去,定然有损他的威名,对整个皇室名声都不好,所以他不能容忍一丝一毫被人发现的可能。

    如若被人发现,可能连司烨的位置都要动摇几分,或许会有人以此攻苛司烨,说他并非先皇血脉。

    这些东西夏黎阳都懂,可他就是接受不了,完全无法接受——为什么,先凤君的过错要那些人用性命来承担?

    凭什么呢?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性而已。

    夏黎阳宁愿自己死,用自己的死亡去掩盖那些过错,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但他很快就又想到,他本来是应该死了的。

    原主已经死了,是他占据原主的身体折腾出了后来的这些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没有他,牛家村的人就不必死。

    离赵骁毅出征还差三天的时候,夏黎阳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他拖着病体去找先凤君。

    “我要同赵将军一同出征。”他拜俯下去,不再喊爹爹,而是说:“求先凤君成全。”

    第90章 我不同意!

    收到这个请求的那一刻,先凤君十分讶异,之后才升起怒意,他觉得定然是赵骁毅劝了他的蛟儿,蛟儿才非跟他去战场的。

    但是他也知道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努力克制了怒意放缓了声音:“我的蛟儿,我的娇乖乖,战场可不是那么好上的,且不说别的,那断胳膊断腿都得把你恶心吐。”

    “求先凤君成全。”夏黎阳低着头:“儿愿去往战场,赎罪。”

    正是天冷的时候,昨夜才下了大雪,夏黎阳跪在地上,隐隐能感到地面的冰凉,但地面再凉也凉不过他的心。

    先凤君初时还没想出夏黎阳这是什么意思,等夏黎阳仰起头,又说了一遍“求先凤君成全”之后,他就忽然懂了。

    他茫然地看着儿子:“可这这事明明”

    夏黎阳不再吭声。

    先凤君看看宫仆们,表情恢复正常,好像刚刚失态的不是他一样,他坐得十分端正,华服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飘动,他道:“你们都先出去。”

    宫仆们低垂眉眼说了声是,一个个都退去了门外,等确定他们听不到屋里的动静之后,先凤君才去到夏黎阳身边,想扶夏黎阳起来。

    夏黎阳却往旁边躲了躲,避开先凤君欲扶他的手,而后道:“黎阳不过一草民而已,受不起先凤君搀扶。”

    “黎阳。”先凤君语气悲苦:“你这是在怨爹爹不成?”

    夏黎阳摇摇头:“草民不敢。”

    先凤君欲怜惜地摸摸夏黎阳的脸颊,但想想方才蛟儿的闪躲,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就这样半跪在夏黎阳面前说:“我的蛟儿,我知你是怪爹心狠,可是爹必须如此。”

    “若是让有心人查到当年的事,不光你我要被天下人耻笑,就连你弟弟的皇位都要被动摇……混淆皇家血脉自古以来就是重罪,若他们坚持说你弟弟也是被为爹换来的,爹爹又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