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昌帝本以为那些护林军是听从大儿子的命令,让自己一时间回不了京城。但当他一到江南行宫就看见前来迎接的小儿子时,元昌帝才意识到,事情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的阿淳,依旧是公主的打扮,穿着杏色交领上襦,一袭春竹色长裙,俏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若元昌帝不知道对方实际上是男非女,恐怕也会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公主感到高兴。

    因为看到小儿子作小娘子打扮而生出的愧疚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元昌帝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莫诏渊那丝毫看不出意外的、满是从容微笑的面孔上。

    刚到行宫,就来迎接的阿淳。

    丝毫不见意外,仿佛笃定他会在这时候到一样。身后的随从甚至连扇子都没有准备,显然是并没有长久等候的打算。

    这意味着什么?

    元昌帝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那些将他强制性带到行宫的护林军,背后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

    “你——”元昌帝看着莫诏渊,嘴唇颤抖着,“阿淳,居然是你?”

    “啊,阿耶一眼就认出我了呢,真是让人愉悦。”莫诏渊笑得眉眼弯弯,“其实在听闻阿耶要来江南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呢!没想到大兄居然简简单单就吸引了阿耶的注意力,眼看着阿耶就要回京,我也是没办法,才请阿耶过来见上一面。”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元昌帝又惊又怒,只觉得自己一时间心脏抽搐似的疼,明明在听闻景衡篡位都没有那么难受,“你帮着景衡篡位,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随着元昌帝这句质问,行宫门口的气氛顿时变得胶着。

    随行的大臣无不惊讶于这位远居江南十年、不过十六岁的元敬公主竟然胆大妄为到参与了大皇子的政变计划,还收买了护林军,成功将元昌帝拖在了江南。

    而不远处因为听到动静而赶来的陶弘济等人,则是被大皇子篡位的消息骇了一跳。

    陶弘济大概是受到惊讶最多的那个人,因为他是两者兼有。大皇子篡位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听陛下的意思,淳表妹似乎也参与其中!

    可怎么会?

    然而,现在却没有人理会唐国公世子难以置信的心情。又惊又怒的元昌帝被内监总管秦三芝扶住了,眼看着陛下被气得够呛,那些个随行的大臣里,就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莫诏渊怒斥他不忠不孝,为公主不忠陛下,为女儿不敬父亲。

    莫诏渊听到那老大臣骂他不忠不孝,倒是半点没有生气。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被秦三芝搀扶着的元昌帝,像是还嫌元昌帝不够生气一般:“阿耶,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就不妨说一句实话吧!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这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炸的众大臣脑袋有一瞬间空白。

    空白过后,众人脑中纷纷涌现出一个猜测,似乎连曾经的韦皇后为什么被废也有了一个很好的解释——废后竟然霍乱后宫,与人私通!

    啊,对了,元敬公主和武昌王还是一胎双生的龙凤胎,长相又如此相似。这么说来,无论是元敬公主还是武昌王,都不是陛下的骨血?

    撇去大臣们并不怎么靠谱的猜测,只有元昌帝才真正知道,莫诏渊问这个问题指的是什么。

    “你都知道了?”元昌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像是想要从莫诏渊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又仿佛畏惧着这个答案。

    “阿耶为什么不亲口说出来呢?不敢吗?”莫诏渊的笑容越发明媚,“那由我来说也没关系——如果阿耶指的是我其实并非公主而是皇子的这件事,我的确是知道了。”

    这好似是另一道雷,将还在猜测着废后私通对象是谁的大臣们又给炸了一炸。

    偷龙转凤!

    废后竟是把当初一胎生下的小皇子假做了公主!

    再联系到元敬公主——尽管已经知道对方是皇子,但现在还暂时称他为元敬公主好了——的话,以及韦皇后被废一事,陛下竟然也是知道的!在十年前就已经知道,却没有拨乱反正,反而把元敬公主送往江南!

    为搏一个“龙凤胎”而偷龙转凤将小儿子变成女儿的废后,为了名声即使得知真相也假装不知的元昌帝,还有发现自己男儿身后参与到大皇子篡位一事中去的元敬公主

    大臣们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贵圈真乱,不是,是“皇家真会玩”。

    “你是为了报复朕?”在莫诏渊说出这件事后,元昌帝反而镇定下来,“所以,才帮助景衡篡位?”

    “没错,我就是为了报复你!当初阿耶为了所谓的皇室名声丝毫不顾及我,如今我就帮助大兄制造出一个更大的皇室丑闻来。”莫诏渊眨了眨眼睛,“阿耶难道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元昌帝:

    众人:

    他们还真就是这样以为的,但现在听元敬公主的话,怎么好像不是这样呢?

    “当初是阿娘为了让阿兄能够获得继承权,才将我充做女儿,阿耶顶多算是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罢了。”莫诏渊收起笑容,“另外,阿耶似乎搞错了一点——不是我帮助大兄篡位,而是大·兄·被·我·操·纵·着·篡·位。”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慢,也极清楚,再一次让在场的众人吃了一惊。

    一时间无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怎么可能!”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陶弘济,他眼睛微微泛红地看着莫诏渊,“淳表妹你如今才十六岁而已,操纵大皇子篡位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得到!”

    陶弘济觉得,淳表妹或者,也许是淳表弟?总之,对方这样说,恐怕是为了气一气陛下。

    可万一陛下真的信了,等陛下回京重新夺回权柄,淳表妹淳表弟肯定会被降罪的!

    虽然不清楚陶弘济背后的想法,但不得不说,他的话也的确让众人心中产生了疑惑。

    是啊,元敬公主如今不过十六岁而已,离开皇宫、前往江南的时候也只有六岁。操纵大皇子篡位、成功控制住京城、拖住元昌帝,想要完成这样的事,需要多大的势力?远在江南的元敬公主有这么多时间经营这样大的势力吗?

    只能说莫诏渊布置势力的时候完美地错开了元昌帝的心腹死忠,他对那些对元昌帝忠心耿耿、又上了年岁反正也没多久可以活的老大臣毫无兴趣,这才导致了在场的这些大臣对莫诏渊的话有所怀疑。

    不说政界大臣,就说如今军队的势力,除了唐国公一脉,基本全都在莫诏渊手中。之所以会跳过唐国公,和陶弘济毫无关系,荣宪长公主对元昌帝绝对是死心塌地,莫诏渊不打算打草惊蛇,在手中势力足够大的情况下,也就放过了唐国公一脉。

    当初为了能够顺利让陆景衡登基,莫诏渊很是善意地让人暗中操作了一番,把忠于元昌帝大臣都打包进了南巡队伍里。京城里剩下的,除了莫诏渊的人,就只剩下一些没什么立场的墙头草,根本不足为虑。

    “怎么就不能办到呢?”莫诏渊很有耐心地回答着陶弘济,“弘济阿兄大概不知道,我从十年前就开始策划这一切了。毕竟是有心算无心,能成功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样的行为要是放到反派身上,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死于话多”。但如今整个宁朝几乎都在莫诏渊的控制下,莫诏渊倒也不担心。

    “十年前”陶弘济呐呐着,依旧不敢相信莫诏渊说的话,“可那个时候你才六岁啊!”

    “是啊。”莫诏渊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元昌帝,“但我被送到了江南行宫,远离父母更不用说,在离开前还听了那么一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