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旻言抬起手,将她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才重新开口道:“父皇虽说让我查明此案,实则却是口是心非。”

    “当年牵连到动辄上百名官员,基于政治考量,父皇仅仅是从轻处理,唯独将为首的几人处以重罪。”

    “既然父皇不欲深究,我自然也不能一锅踹了,总归是做做样子罢。”

    姚思浅轻轻颔首,道:“朝堂上的事儿我理不清,你自个拿捏好分寸就是。”

    过几日,太子偕同太子妃启程前往江南。

    两人前脚刚跨出城门,姚时安后脚紧跟着进了京。他沿途经过家门,却不得而入,只得赶着路进宫面圣。

    周瑞海垂下头,用试探的口气禀告道:“皇上,前线来报,姚世子方才已入城门,估摸着不出一会就进宫了。”

    皇帝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似在压抑着怒气,道:“让他入宫后立刻来见朕,单独来。”

    “是。”答完,周瑞海一刻也没有多待,低着头就退了出去。

    只是,仍不忘叮嘱侍奉茶水的宫女,道:“别怪咱家没提醒你,一会把茶盏搁下,就麻溜地滚出来。否则,要是触怒了龙颜,几个头都不够砍!”

    说罢,周瑞海又在宫门前站了一阵子,便见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护着姚时安上前。

    二十出头岁的男子,正该是意气风发之时,他却像是已逐渐步入中年。傲骨犹在,可一身的傲气竟全部沉淀下来。

    “诸位请留步。”周瑞海侧了侧身,正好挡住其余几人的的去路。 “世子爷,皇上正在殿中等您,请。”

    姚时安点了点头,别开众人,径直往里走去。

    只看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双眼注视着正前方,似乎早就等了他许久。

    姚时安稽首,再拜,“臣没能办妥皇上交付的差事,实在是臣的罪过。”

    皇帝仅淡淡地扫了几眼,见他原本干净的几乎纤尘不染的面容,因为蓄满胡渣而变得有些粗犷。

    几日前那清朗的少年已然消失,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了。

    “给朕一个理由。”

    姚时安停顿足有五秒钟,才出言答道:“是为臣的无能,还请皇上责罚。”

    闻声,皇帝的大掌重重地拍上御案,震得摆放在桌子边缘的奏章悉数掉落在地。 “你分明是有机会的,为什么没杀了那北芩的王子!”

    姚时安沉默片刻,隐去了私心,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表面话。 “臣虽读过不少兵书,却苦无实际经验,这……一下子就突然慌了手脚。”

    皇帝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得直瞪眼,大声怒斥道:“早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朕又如何会把这道密旨交到你手中?”

    姚时安并未就着此事多做反驳,仅是以果敢的语气说道:“若能得皇上开恩,臣定当竭尽所能,将功赎罪。”

    皇上听后,顿时陷入沉思。

    而另一头,姚思浅坐在马车上颠颠簸簸的,喉间不禁涌出欲呕吐的不适感。

    “这石子路震得我头都晕了。”

    魏旻言把她的头,轻轻地往自个肩上一靠,道:“昨儿个睡得迟,不如趁着这会儿补补眠。”

    “什么叫做睡得迟!那不是折腾了整晚,几乎没合过眼吗?”

    魏旻言静静听着,她带了几分娇嗔的语气,心情竟是一瞬间明朗了许多,便也有兴致开起玩笑来。 “没合眼的是我,你难道不是中途就闭上眼,昏睡过去了么。”

    姚思浅伸手挠了挠他的胳肢窝,眼里含着薄薄一层怒意,“哪里是昏睡,我可是全程清醒着的好吧。”

    语落,她却突然把话锋一转,“说起来,父皇既然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真把华城公主下嫁,何不事先告诉母后一声?如此,也不至于叫她白白伤心了这段时日。

    魏旻言虽能理解皇帝的心思,却也对此略有不满。这时,不论再怎么克制情绪,说话的口气皆谈不上好。

    “若不是连最亲近的枕边人都瞒过了,又怎么能让北芩那边掉以轻心?父皇不管面对着何事,都是以政事做为第一考量。”

    姚思浅自知不该挑起,他与皇帝父子间的恩怨,不由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谈这个败兴的事儿。”

    一顿,她便狡黠地笑了笑道:“此番,哥哥好不容易才从北芩王世子那里,拿到江氏这些年勾结朝臣,为非作歹的证据。咱们应当好生庆祝才是。”

    魏旻言用手指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带笑,“你啊,果真是个爱记仇的。”

    “那可不。”今时,姚思浅再回想起那日,江氏自导自演的小产经过,仍是一阵后怕。 “她想陷我不义,置我于死地。我非圣母,又如何容得下她。”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家娘子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听来,就像是一壶酿了很久的老酒,醇厚中带点醉人的魅力。

    闻言,姚思浅不禁往他的怀里钻了又钻,撒娇道:“这几日出门在外,都喊我娘子好吗?真好听。”

    魏旻言仅仅是乔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纵容着她在自己怀中捣鬼,“别说在外面。你若喜欢,回京中这么喊也成。”

    两人光顾着调情,倒是未曾注意到马车已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隔了一道车帘之外,小厮侧耳听着里头断断续续传来人语声,不知是该进还是退,只好将求救的视线投向梁湛。

    可谁知,后者却匆匆地别开了眼,全然一副此事与他无关的样子。

    过了半晌,梁湛见那小厮仍旧裹足不前,忍不住出声催促道:“从这里开始就要改走水路了。还不快去请殿下和娘娘下车,赶紧啊!”

    那小厮被他低声一吼,顿时就吓得没了主见,忙不迭上前去唤魏旻言。

    然而,不出多久,他便发觉比起梁侍卫故作凶狠的口气,里头那位正经主子才是真的恐怖啊!

    他的眼神利的像把刀,瞄准自己时,就仿佛被人用刀锋抵在喉咙那般恐惧。

    原来,眼神真的能杀人。

    而始终在旁边观望的梁湛,此时却无比地庆幸,方才没有亲自去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