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仅存的一点颜色也被漆黑的夜色包围,那片晚霞终于彻彻底底地消失在眼前。

    她陪同着魏旻言,在金龙殿守了整夜,晚膳水米未进。

    而正如同御医所言,这位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的天子并没有熬过子时,反倒恰恰在前一刻断了气。

    昏迷,至永久沉睡,过程中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时间,魏旻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过往的回忆顿时皆涌了上来,在心头盘旋好久,好久。

    而后,他轻轻闭上眼,感受到身旁的姑娘正紧攥着自己的手。似想透过这个动作,把掌心的温度全传递给他。

    魏旻言下意识地回握,手指微微蜷起,沿着她的指根,指侧,指尖,一寸寸地摩擦。接着,他缓缓睁开双眼,幽深的眸子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那一刻,魏旻言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她了。

    ……

    正值国丧之时,朝中一切重大事务皆需由太子出面打理。

    作为胤朝即将继任的君主,天下无数双臣民的眼睛尽盯着魏旻言不放,片刻不容歇息。

    好在大行皇帝早在病危时,不顾忌讳,命令礼部即早拟定新皇登基的各项礼仪及程序,以备不时之需。

    因此,有关政权更替的事宜忙碌,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姚思浅由宫娥伺候着穿上缟衣,头冠则缠了长条白布,面容素净。

    内命妇以她为首,乌压压地跪在先帝的灵柩前,行礼、守灵。

    丧钟被人敲响,一下一下,回荡在刚平定战乱的京城上空,悠扬而深远。

    数以万计的臣民聚集在城门前,行号巷哭,震撼人心。

    仿佛是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出乎意外的是,满宫的先帝遗孀,唯独苏皇后一人因悲痛过度,数次昏厥。

    两人少年夫妻,虽然未能恩爱到老,可到底也只有她尚能念着先帝昔日的好。

    ……

    转眼间,丧期悲伤的气氛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帝登基的喜庆。

    朝臣们一张口,就是各种歌功颂德的词儿。

    即便是向来自诩清高的内阁学士,亦纷纷提笔着诗,措辞尽显盛世的华丽风格。

    魏旻言今儿个隆装盛饰了一番,明黄色的刻丝礼服内松外紧,十分合身。

    他的身材本就高挑,龙袍加身后,越发显得高不可攀,只可仰望而不得触及。

    魏旻言将发丝用九珠冠盘起,眼前密密的垂珠遮挡住他大半的视线,却不妨碍他凝向正前方的目光。

    仪式仅差最后一步,便告完成。

    他在等,等那个足以与他并肩站在顶端的人儿出现。

    兴庆宫中,鞭炮正噼里啪啦地爆着火光。而龙吞夔护的烛台摇曳着暖洋洋的红光,在女子曳地的凤袍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圈,夺人眼目。

    姚思浅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稳步踏上台阶,往前走去。

    这时,姚思浅脑海中对于母仪天下早已没有半点儿想法。她所渴望的,仅仅是陪在他的身旁,终生不渝。

    于是,在这个礼教森严,视女子为男子附属品的年代。

    新帝荣登大宝后的首道圣旨,却是废黜六宫,三宫六院,只她一人。

    ……

    五年的光阴,一眨眼便晃了过去。

    七月的天,空气仿佛流淌着火焰般,炎热难耐。即便屋子的四周皆摆了冰块,也无法轻易降下温度。

    姚思浅禁不住皱了皱眉。

    偏偏面前这一窝的孩子,压根儿丝毫未觉她的不悦,仍旧继续大声争执着,惹得她火气蹭蹭直冒上来。

    “全都给我住嘴!”

    魏延熙这孩子天生的胆小,突然被她这么吼一嗓子,就有些畏畏缩缩的,语气怯弱地说道:“皇后娘娘,延熙没有胡说……太傅昨儿个真的教导清和郡主,女子要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姚思浅目光落在正开口说话的男孩儿身上,见他这般容易胆怯,丝毫没有承袭皇室子弟的骄矜,心情复杂。

    魏旻德去得早,姚思浅一方面怜惜熙哥儿年幼丧夫,另一方面也是不愿见那样兄弟反目的情节再度发生,扰民生息。

    因此,她时常把这孩子带在身边,视如己出般的疼爱。

    再加上,她哥哥和公主虽然成婚的晚,但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很快超越了他们的进度。

    清和郡主,正是他们二人的长女。

    姚思浅还未想清楚,该如何回答方才的问题,便听得魏延鑫嘴里嚷嚷地道:“且不论,太傅是否有说过这件事,但我父皇可是亲口说过好几次的。十根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么多次,说咱家是姑娘作主!”

    闻言,姚思浅突然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她歪着头打量鑫哥儿,左看右看,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母后曾说过,魏旻言小时候沉默寡言,明明品行才学样样都好,可性子却有些孤僻,总是不太肯搭理其他同龄的孩童。

    然而,鑫哥儿一张小嘴天天像开连珠炮似地唠个不停,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