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何以如此?”吐万绪的洛阳话永远夹杂着浓浓的匈奴口音,没了官位,回家做大地主也是可以的,总是富贵延绵。麦铁杖忽然大哭,酒楼中很多人都看了过来,于仲文吐万绪尴尬了,急忙制止,三人的手下也纷纷怒视其他食客,躁动的酒楼终于安静了,唯有麦铁杖凄厉的哭声。

    “都是我族中的精英后辈啊,就这么死在了高丽,难道这是天要灭亡我族?”麦铁杖大声嚎哭。于仲文吐万绪停止了劝阻,想去惨死的族人,眼角发红。

    这所谓的族人,却不是简单的父子血脉传承的“家族”的族,而是民族的族。

    五胡乱华,胡人被冉闵卷起的反击风暴击溃,或远远西逃,或族灭,或并入了北齐北周,最后又成了大随的一部分,胡人中有人脉的成为了大随的高官,有军队的成为了大随的大将,比如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是鲜卑人,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是匈奴人,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也是鲜卑人,却是另一支,鲜卑是大族,分支众多,右武卫大将军贺若弼同样是鲜卑中的一支。

    玩部落联盟,玩军队平衡的大随朝,看似武力强大无比,有十二只强大的卫军,任何一支都能灭了一个小国,其实,十二卫只是各个蛮夷头头的私人军队,大随皇帝杨広真正掌握的卫军少得可怜,不过三四支,这还是杨広登基以后,努力扩张卫军数量的结果,杨一代的手中,仅仅只有一卫而已。

    折损了同族族人军队的麦铁杖,于仲文,吐万绪,已经失去了成为大将军的根本力量,隐退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只怕我们想做富家翁也不可得。”麦铁杖已经看清楚了局势,高颖甘心做刀,挑起了追责,杨広有此借口,怎么可能不重重的处罚他们?这夺职,夺爵,夺产,只怕会接踵而至。

    “不怕,圣上再怎么狠毒,也不会杀了我们的。”于仲文悲愤中又带着庆幸,杨広亲自指挥之下打的败仗,杨広要是要脸,就不能追究太深,欺人太甚,否则他们拼着一身剐,当众指责杨広指挥失误,要负全责,杨広同样颜面尽失。

    “回关中吧。”吐万绪叹息,东都虽大,终究还是关中好。

    ……

    贺若弼深深的思索,只觉高颖忽然提出这种建议,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把杨恕放到火炉上烤。“嘿嘿,父子二人掌握了朝廷四分之一的军队,天下谁不畏惧?如此若是不死,简直是天理不容了。”当日杨恕只是有左右骁骑卫两卫之兵,已经自觉权势太大,升无可升,赏无可赏,唯有赐死,不得不抓紧自污,以自己的老命保住全家的小命,眼看身死只在数年之间,高颖竟然还嫌不够快,愣是要添上一把火,以杨広的猜忌,杨恕灭门几乎已经是注定了。

    “唉,老高竟然如此下流无耻了。”贺若弼微微叹息,这手段虽然狠辣有效,但是实在不符合君子之道。

    李浑的心嘭嘭跳着,不敢置信的看着信笺,信笺中,高颖的言词历历在目。

    “老高这是要玩命了?”李浑大声的说着,左右手下们不解,困惑的看着李浑,李浑也不解释,只是在想,老高这么玩命,他是不是也该拼一下呢?失败了,好像也没有损失,不过是被几个注定了要撤职查办的将领记恨而已,以后朝廷上有没有他们的人影都难说,还在乎被他们记恨?“来人,老夫要进宫!”

    李浑下定了决心,该出手时就出手,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九支卫军中,起码要有一半人被调整,难道老夫还不能从四支卫军当中,拿到一支吗?”

    同样看出了便宜,蠢蠢欲动,想要掌握更大的权力,站上天下最高处的人,不知凡几。

    ……

    司徒府。

    “高颖竟然推荐我做右翊卫大将军?”杨轩感真心吃惊,立马深深思索,高颖这个家伙花花肠子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陷阱,万劫不复,必须仔细的思索。

    “难道是以退为进,故意让轩感做超出能力的事情,寻找失误,然后从点到面,一举击溃司徒府?”张须驼严肃的道。杨轩感死死的瞪他,没当场发飙打破了张须驼的脑袋,自己实在是气量惊人啊,这么作死的人,果然倒贴送给了胡雪亭都行。

    “我虽无能,”杨轩感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眼角都不看张须驼,“但也知道谨小慎微,新掌一军,小心从事,未必会很快就有祸端。”又不是傻瓜,当了军队的老大,就以为权力大得通天了,嚣张跋扈,自寻死路,稍微有点智商的,都知道低调再低调,杨轩感自忖若是不得不做了右翊卫大将军,他一定会无为而治,三两年内绝不动其他副将的职务,只管慢慢打基础,就不信高颖能找到他的错处。至于寄希望十年八年后,杨轩感放松警惕,肆意妄为,罪证累累,终于被砍了脑袋,乃至牵连司徒府的长远钓鱼计划,那是脑残才想的出来的,高颖怎么看脑子没病,绝不会这么想。

    杨恕也是有些不明白:“老夫最近没有和高颖有往来啊。”自觉关系一点都没有修复,或者在某些地方双方有些理解,某些地方的矛盾却更突出了。

    一群核心手下点头,就在国宴之前,双方的态度还不怎么友好,当日胡雪亭血洗洛阳,高颖差点拿刀子和杨恕玩命,为何乎乎数月,嗖的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只怕有诈。”众人都有些担心,仇敌忽然扔出一个大馅饼,敢吃下去的人,要么是活腻了,要么是脑子贵恙。

    杨恕一口气想了十几种可能,都觉得不太对,高颖这人脾气倔强的很,不是会忽然为了小命或名誉,就愿意阿谀奉承的,他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大随朝的变化越来越快,实在是无法琢磨了:“阿果,你去召集些人,多加提防,要是有变……”

    张须驼用力点头,只觉小心在意一万次,有不嫌多。

    “唉,老夫忽然发现,胡雪亭这一走,老夫竟然少了一条手臂啊。”杨恕忽然大笑,以前有胡雪亭不停的搞事情,看似处理的手尾就累死人,其实掌握了主动,只有他人猜疑司徒府又要做什么,哪有自家猜疑别人。

    张须驼急忙请缨:“司徒,张某也能做这些事情的。”

    杨轩感哈哈大笑,用最鄙夷的眼神看张须驼:“就你?给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呢。”

    张须驼怒目杨轩感,太看不起人了,要不要校门口单挑!

    杨轩感斜眼看张须驼,大喜,真的?

    其余核心人物急忙拉住张须驼,杨轩感是天下第一高手,一剑倾楼的,你丫的脑袋有梁柱硬,身体有小楼大?敢和杨轩感动手,人家一根手指就摁死了你。

    张须驼奋力挣扎,张某宁要站着死,也不要……

    一群核心人物大惊,其实也不过是被人骂了是笨蛋而已,不至于要无限拔高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程度吧,你也可以骂他啊。

    张须驼仔细思索,对!怒视杨轩感:“笨蛋!白痴!”

    杨轩感看杨恕,认真投诉:“主辱臣死,我可以砸杯为号,屏风后冲出五百刀斧手,乱刀砍死张须驼吗?”

    杨恕冷冷的看着张须驼和杨恕,大随朝的变化已经不是日新月异了,而是每一秒都在用光速变化,普通人实在有点难以接受,他深呼吸,厉声道:“来人,把他们拖出去,重重的打!”

    ……

    几日后,杨広下了圣旨,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下狱,一切职务一撸到底,杨轩感接任右翊卫大将军,李浑接任右屯卫大将军,而左屯卫大将军却是高颖。

    满朝文武惊愕的看着高颖,杨轩感接任一卫早有剧透,李浑上蹿下跳想要兵权,这几日每天不是往皇宫跑,就是在各个大佬的府中游说,寻求支持,众人也早有所料,但这高颖忽然冒出来执掌一卫,是个毛事啊?

    唯有李浑哈哈大笑,以为找到了知己,用力拍着高颖的肩膀:“老高,今日你我终于可以直起腰杆说话了!”要不是动不动就被一群手握兵权印把子的人威胁恐吓,他和高颖至于每次都做缩头乌龟吗?以后那个谁谁谁再敢血洗洛阳,拿着把刀敲门什么的,他立马带领上万甲兵去那个谁谁谁家溜溜。

    “为臣三十年,今日方知人间之乐矣。”李浑大声的笑,无视一群大臣的鄙夷,老李家终于崛起了,谁还能阻止他。

    “老高,至于吗?”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户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几个大佬瞅着高颖,忍不住长叹,这是决定放弃原则,彻底投靠杨広这个昏君了。

    “何苦如此。”贺若弼认真的劝,老高以前也是带过兵的,弃武从文这么多年,竟然再次回到武将序列,这是被杨恕气极了,决定积累实力彻底翻脸吗?内讧可要不得,随时玩跨了摇摇欲坠的大随朝的。

    高颖微笑着,看看周围的人,竟然沉默不语。一群老伙计叹息,以后看来要天天操心盯着他高颖了,否则说不定闹出大事来。

    “呦,诸公还在呢?”一个太监笑眯眯的出来,一群官员都懒得看他。

    “圣旨到。”那太监咳嗽几声,大声道。乱哄哄的文武官员们冷静了下来,静待新的圣旨。

    一连串长长的废话之后,圣旨的核心只有一个,高颖升级为尚书左仆射。【注1】【注2】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惊骇的看着高颖。

    尚书左仆射说白了就是首相,高颖这是当丞相了?

    大随朝左右二相,次相、尚书右仆射又是谁?杨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