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为了东突厥来使的消息,群臣沸腾。

    “东突厥竟然派人来我大随了,难道是视我大随如无物吗?”东突厥派人来使大随的消息,还是很震撼人心的。

    “泱泱大国,自当有大国的气度,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大随并没有和东突厥开战,自当以礼相待。”这种观念在中低层官员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市场,除了极个别脑子真的不太灵清的人,绝大多数说这种话,其实不过是不想明确表态,然后站在中间看戏而已。

    东突厥的都蓝可汗刚被大随的皇帝亲手干掉……什么?亲手这个词语不太妥当?不管是杨広勇猛的不像话的孤身一人亲手干掉的,还是带了一大群骁骑卫干掉的,或者杨広干脆就是躲在距离战场一百里外的小树林中,吃着水果,看着地图指手画脚,笑看前方将士拼死干掉的,总之,不论从军事角度,还是从人文角度,这都功劳毫无疑问的必须算到杨広的头上!随便看历史,曹操,诸葛亮,周亚夫,韩信等等名将,谁是拿着刀子亲手杀人的?功劳算到最高指挥者的头上,这是规矩!

    算算因为都蓝可汗死亡引起的草原内讧,以及所需要的平定时间,简直是大随皇帝杨广前脚干掉都蓝可汗,东突厥后脚就派了使者过来朝见,这时间实在是卡得死紧死紧的,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具有政治意义的见面,很有可能直接影响大随的边境安全。如此大事,谁敢乱说话?谁敢不参加?说错了话,肯定要倒大霉,不说话,就是对国事不关心!左右为难之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迂腐之言,就算被人质问,也有“圣人之言”顶着,怎么都不会惹麻烦。

    杨広板着脸,只觉心里有根刺在跳。

    看着严肃的朝会成了菜市场,高颖咳嗽几声,镇住了场面,这才直接点名:“胡员外郎,你说,该怎么处理。”

    一群官员一齐回头,望向官员队列的最后面,小小的正七品员外郎胡雪亭慢悠悠的出列,官员们淡定极了,今天的戏肉来了。

    “一群蛮夷,也想见我大随天子,赶回去!不见!”胡雪亭道。杨轩感瞪出了眼珠子,这也叫办法?再看看其余大佬,竟然个个不动声色,很有这个办法早在意料之中的意思。东突厥使者和杨広面对面,会有太多的变数,干脆不准入境,那是最简单最彻底的办法。

    一群不明真相的官员却鼓噪了:“蛮夷朝见我大随天子,哪有赶出去不见的道理?哪里还有大随上国的气度。”“若是被其他藩国知道,还以为我大随竟然怕了东突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东突厥远道而来,定然是有要事,不闻不问,不是上策。”

    胡雪亭鄙夷的看一群普通官员:“我大随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就不见谁,哪个藩国敢逼逼,立马打得它满地找牙。”

    一群普通官员更加反对了,太违反礼仪了,不是君子之道。

    “胡员外郎,休要再提驱逐东突厥使者。”贺若弼开口道,大随朝丢不起这个脸。

    胡雪亭无奈叹息,有最简单的办法却不用,非要自找麻烦,道:“听说自从张镇周谪守定襄郡,道路不静,群贼四起,可叹可悲。”这也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办法。

    杨轩感愣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搞明白胡雪亭在说什么,这已经不是突眼珠子的事情了,这是要口吐白沫了!你丫的竟然想假扮盗贼杀了东突厥的使者,还要推到张镇周的头上。他看那些大佬们,依然无动于衷,深感这天下是多么的黑暗。

    一群普通官员死死的盯着胡雪亭,好几个官员直接破口大骂了,冒充盗贼杀蛮夷使者,还能更无耻一些吗?

    “罢官!胡雪亭必须罢官!”一群普通官员怒吼,胡雪亭掏耳朵,转头看高颖:“这些人咆哮朝堂,无视圣上和皇后,是不是该抓起来砍了?”

    高颖没忍住,看了一眼杨広和萧皇后,见他们都没有怒色,这才放宽了心,愤怒的瞪了一眼胡雪亭,杨広杀人可不手软,要是真的动手杀了这些官员,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些都休要再提,且问你,该如何处理这些东突厥使者。”杨恕道。胡雪亭摊手:“那是礼部的问题。”任务已经完成,功成身退,淡定的回到了班列的最后头,老老实实当壁画,还能悄悄打个盹。

    杨轩感思索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这所谓的问计胡雪亭,根本就不是重点。东突厥朝见大随天子,大随朝廷是无论如何都要见的,但是,这文武百官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样的?是黑,是粉,是路人?作为知道“东突厥召集大军围剿大随远征高句丽的将士”的真相的大佬们,有些吃不准下层官员和百姓到底怎么想,需要有个人故意表现的激进,以此试探百官的真实心态,而这个人,只能是只有区区七品的胡雪亭了。换成其他大佬出面,文武百官立刻以为是朝廷动态,附和还来不及,哪里会表现真实想法?而文武百官面对不靠谱的胡雪亭,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未必就是百姓啊。”杨轩感暗暗叹息,身为高官,看着独断专行,其实也在文武百官的裹挟之中,不得不考虑民意。

    文武百官依然在争论着怎么处理东突厥使者,敢于挑衅大随,造成大随三十几万将士埋骨荒野的元凶之一,何必给好态度?此来又必然是有重大阴谋,必须谨慎对待。

    萧皇后诡异的看杨広:“圣上,这就是朝廷议事?”跟高大上一点关系都没有,比菜场还不如。

    杨広苦笑:“皇后以为朝廷议事,就是大家恭恭敬敬的装木偶?”当然不可能了,肯定是有很多不同意见的,然后彼此靠大嗓门表现自己的正确性。“这还算好的了,总算没有动手。”说不过人,或者被说得恼羞成怒了,直接撸袖子开打的都有。

    萧皇后很是惋惜,说好了看教训胡雪亭的,没想到看到了菜市场。

    朝廷百官直吵了一个多时辰,依然没有定论。角落中,终于有人忍不住,道:“东突厥内讧损失严重,西突厥屡次攻打东突厥,东突厥撑不住了,想要来大随找些援兵,请求庇护,我等何必惊慌。”

    “刚才是谁说的?站出来!”胡雪亭猛然精神大振,厉声喝道,吓得附近的官员都退开了几步。

    好些官员看着胡雪亭身上嗖嗖的冒黑气,大惊失色,不会要杀人吧?急忙带着颤抖,怒斥道:“圣上在此,休要放肆!”猛打眼色给周围的御前侍卫,还不拿下胡雪亭!

    很多官员冷笑着看胡雪亭,以为仗着杨恕罩着,又要演一次“刁蛮公主大闹朝廷”了?杨広就在这里,看你怎么死!

    果然,御前侍卫毫不犹豫的上前抓胡雪亭。

    杨恕慢慢的举起左手,阻止了御前侍卫抓人,冷冷的看着文武大臣们,更有一些御林军从大殿外跑了进来,守住了四处。

    几个太监大惊,难道杨恕竟然要弑君!急忙挡在了杨広和萧皇后面前,对着御前侍卫呼喊:“护驾!护驾!”

    “休要惊慌!”

    一个太监猛然被人从身后用力推开,回头一看,却是杨広冷冷的站在了他的身后,面沉如水。

    整个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人面白如纸,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有胡雪亭的声音继续响亮着:“你!是不是你说的?”被指的官员脸色发白,猛然摇头,却也没说是谁说的话。

    “这是包庇奸细了?”胡雪亭冷笑着,转头看杨広,杨恕,高颖,三人都面色深沉。“御前侍卫,把这个角落的人全部拿下,满门抄斩!”

    御前侍卫看看杨広,杨広毫无表情。来护儿急忙呵斥道:“还不拿下!”御前侍卫这才上前,拖了那角落的十几个官员就走。

    文武百官惊恐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忽然就不分青红皂白,要大杀朝廷官员全家了?看殿内气氛,杨広杨恕高颖贺若弼等等大佬们,个个目露凶光。

    一群大臣们噤若寒蝉,没人敢出言发问。

    “不要杀我,我说,我知道是谁说的!”某个被拖出去的官员用力的挣扎,刚才不肯出卖同僚,那是做官的基本品德,但现在竟然要因为这件事杀头了,那就太冤了。

    “是他!我听见是他说的!”不止一个人的手指,指着某个官员。

    胡雪亭挥手,止住了御前侍卫,慢慢的走到了那个官员的面前。那个官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不明白为何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要满门抄斩。

    “你怎么知道东突厥的消息?”胡雪亭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

    大殿内数百文武官员这才恍然大悟,东突厥使者的目的,连朝廷众位大臣都不知道,为何竟然会有人知道?东突厥使者入境的消息,是边军得到的消息,通过兵部的渠道传递回的朝廷,按理,除了兵部和朝廷的众位大佬们,其他闲散官员根本不该提前知道,为何整个洛阳官员尽数知道了,全部赶来看热闹或表态?更有官员能够神奇的知道东突厥使者的目的?

    这其中的原因,真是细思恐极。

    “下官是听人说的。”那官员终于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道道,只觉遍体生寒,急忙解释。

    “谁?何时?何地?”胡雪亭追问道。

    那官员犹豫了一秒,指着人群中的一个官员道:“是他,是魏峰!他昨夜约我喝酒时说的,一同喝酒的,还有他,他,他!都可以作证。”指证同伴很是低级无耻,必然遭人不耻和唾弃,但为了小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胡雪亭挥手,御前侍卫放开其余人,抓住了这被指证的官员魏峰。被放开的几人软倒在地,只觉从死到生走了一场,根本站不起来。围观的众多文官看着那杀气凌凌的胡雪亭,以及面色阴沉的大佬们,深深的感受到了领兵作战过的武将们的果决。文官们之间,唯有骂战,和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武将们之间,唯有一秒钟判断局势,立刻动手执行,绝不迟疑。

    “这大随的天下,终究是武夫的天下啊。”有大臣暗暗叹息,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文官执政的美好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