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找一个强大的人托付家族的后裔,真是一个非常有效又简单的办法,因为,可以托付十七八个人。

    “你就是我最重要最爱的最看重的人!”这句话用得好,可以产生无数的忠臣。萧皇后对来护儿,虞世基,裴矩,柳述,苏威,宇文述……深情表达了对他们的重视,以及将会不顾一切的提拔他们,照顾他们的愿望。

    全面撒网,重点捕捞,一口气对大随所有强有力的大臣示好,并暗示其他人都是掩护,唯有你才是萧家最看重的人,期待将来天下大变,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有没有人会上当?有没有人会看穿?不重要!当心中有所猜疑的时候,只要想起“其他人都是掩护,你才是萧家最看重的人”,很多人就会疑神疑鬼,从若干细节当中,发觉自己果然才是真正被看重的人,其他人都是掩护。

    “萧皇后对其他人也不错,那是为了掩护我啊!”未来定然有无数的人会看着萧皇后给与其他人厚赏的时候,真心长叹。

    前一刻还依偎在一起,说着“你是我的圣上”,其实已经在为萧家安排后路,是不是满口谎言,对杨広的背叛?萧皇后对杨広到底有没有爱?是在深爱杨広之下,顺带照顾家族,还是在照顾家族之下,顺带深爱杨広?

    这个问题有些诛心,但杨広对此丝毫不以为忤。

    出生在帝皇家,不论是隋杨的杨広,还是梁萧的萧皇后,心中从来没有爱情二字。所谓的琴瑟和谐,相濡以沫,与子偕老,只是身为皇帝皇后的责任。微笑,牵手,依偎,温暖的背后,是程序化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天下需要相敬如宾的皇帝和皇后,天下需要相濡以沫的皇帝和皇后,杨家需要深爱皇后的皇帝,萧家需要深爱皇帝的皇后,杨広和萧皇后身为皇帝和皇后,就只能按照天下人的标准,卖力的演好皇帝和皇后而已。

    “朕,真的很喜欢小雪岚啊。”杨広苦涩的笑着,爱哭哭,爱闹闹,对她好就还之笑脸,惩罚她就或扁嘴求饶,或愤怒的瞪眼,完全不考虑身份地位,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的无限接近熊孩子的小雪岚,是杨広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真实感情,他的父亲叔伯,他的皇子公主们,他自己,哪一个不是从小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一言一行标准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真情实感?或者,偶尔露出了真情实感,比如醉酒之后狂歌,比如听了某个消息流泪,比如对某种食物特别的喜欢,比如记得某人的某个喜好,其他人却要疑心重重,反复考虑是不是某种策略计谋。

    生在帝皇家,从此没有“真”这个词语。

    “愿来生,不要投胎在帝皇家。”杨広俯身批阅奏折,一滴水珠滴落在奏折上,慢慢渗透,模糊了字迹。

    ……

    “来人,宣杨恕,高颖,胡雪亭。”杨広下令,胡雪亭到底有什么平高句丽方案,必须搞清楚,这可不是骑猪大战,想怎么样就这么样,一步踏错,本来已经注定了要完蛋的大随,很有可能连垂死挣扎的过程都没了,嗖的就嗝屁了。

    议事厅内,杨恕慢慢站起,忽然身体一晃。

    “司徒!”宣旨的太监急忙伸手扶住,杨恕笑:“老夫没事。”大步走在最前面,进了御书房。

    “朕,不能让大随在现在灭亡。”第一句话,杨広就开门见山。

    杨恕和高颖想要说话,却被杨広伸手制止。

    “此刻只有你我君臣四人,朕不屑虚言诳语。朕不是明君,朕是昏君暴君,朕心中没有国家,朕心中只有自己。”

    “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刘宋,南齐,南梁,南陈,天下没有不灭亡的朝代,大随乎乎几十年,灭了也就灭了,朕从来没有以为大随不会灭亡。但是,朕有大志未酬,朕有家人子女,朕没有做完一切,朕不能让大随灭亡。”

    高颖看着杨広,重重的叹了口气,这是直接撕掉面具,坦诚沟通了?是了,大随已经走上了灭亡的道路,再玩什么面和心不和,虚情假意,已经毫无意义,再过数年,尽数要惨死在乱世之中。大家撕下面具,说出各自的真实需求,大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老夫只要天下安稳。”高颖道,谁当皇帝,用什么方式当皇帝,高颖不在意,要是杨恕李浑贺若弼平稳篡位,高颖照样支持,可惜,就算李浑现在宣布篡位,杨広高高兴兴的退位,这天下还是要大乱。

    “老夫只要汉人兴。”杨恕笑道,高颖看了他一眼,点头,果然如此。

    “我只要我全家太太平平的活下去。”胡雪亭的要求最低,一点追求都没有。

    “怪不得你和圣上很是投机。”高颖讽刺道,杨広也是只管自己的私人目标的家伙,两个人蛇鼠一窝。

    “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何会投靠圣上。”胡雪亭真心不明白,在杨広远征高丽的那段时间内,高颖和杨恕明争暗斗,在历史上,高颖反对杨広而被杀,怎么看,高颖都不应该忽然投靠杨広,拍杨恕马屁的道理。

    杨広杨恕高颖三人目光交汇,这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君臣赤(裸)裸谈话,看来是要揭开“远征高句丽”的真相开始了。

    杨恕盯着胡雪亭的目光很是复杂,叹气道:“胡雪亭,你该多读读书。”

    “老夫知道你很聪明,老夫也知道你有自己的道道,但是,你再聪明,不读书,在大随朝终究是不成的。”

    他见胡雪亭专心听着,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这张名单,我带在身上许久了,就等你自己能够看破。”

    名单中,只是写了大随远征高句丽后,被替换的文武百官的姓名和职务。胡雪亭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茫然不解,这份名单她研究过许久了,就是没看明白。

    “你看这几人。”杨恕的手指在名字上滑动着,原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原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原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

    胡雪亭还是不懂。

    “你猜,这三人都是哪里人?”杨恕笑着。

    又不是亲戚,谁去管这三人是哪里人。胡雪亭顶多从名字中猜出麦铁杖,吐万绪是鲜卑或者匈奴人。

    “于仲文,贺若弼,宇文述,都是鲜卑人。”杨恕笑着道,胡雪亭果然看不出来。

    “不是吧!”胡雪亭一怔,宇文述是鲜卑人,她还有些知道,毕竟这种宇文啊,慕容啊,等等复姓,起码一半是胡人,贺若弼看名字看不出什么花样,还以为姓“贺”,但看是复姓“贺若”,多半也是胡人,可于仲文这标准的汉人姓名,怎么也是胡人呢?

    “不读书,怎么可能知道大随的真相。”杨恕道,大随是彻头彻尾的部落联盟,不是仅仅指大随的政权是各个兵头联合而成,而是大随的高级官员,一半以上是胡人。大随的朝廷,只是一群部落首领,把一顶顶帐篷,换做了一座座汉人的宫殿而已,从血统到形势,彻头彻尾的部落联盟。

    “另一半,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胡人的血脉。”高颖冷笑,杨恕,杨広,李渊,高颖,李浑,大随朝哪个敢说自己的血脉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胡人血脉?只是多少而已。

    “原来如此。”胡雪亭懂了,鄙夷的看着杨広和杨恕,“你们两个真是废物啊。”杨広和杨恕苦笑着看着胡雪亭,还真敢说。

    “你们难道还不承认?”高颖同样鄙夷万分,这大局的衰败,就是败在这两人的手上。

    胡雪亭回头看高颖:“我敢打赌,你看错了!”

    高颖苦笑,该死的,从种种迹象看,他确实看错了。但是,胡雪亭是怎么知道的?他熟知历史,知道众人的底细,依然看错了,胡雪亭为什么会看清真相?这不合理。

    高颖看杨恕和杨広,两人的神色中丝毫没有疑问,仿佛胡雪亭理所应当的该知道。高颖的心中一凛,只觉胡雪亭身上的谜题越来越大。

    杨広慢慢的道:“远征高句丽,其实是为了……”

    大随朝远征高句丽,放在明面上的理由是高句丽屡次联合其他蛮夷进犯大随,威胁大随北疆,必须趁着军队鼎盛的时候,一举铲平高句丽,开百世太平。如此高大上的理由之下,自然很多人不信服,纷纷鄙夷杨広好大喜功,征讨高句丽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宣扬他个人的功绩,更有人认为杨広一辈子都在想着超越其父杨坚的功绩,所以才不停的折腾。

    但是,杨広征讨高句丽的真实目的,却不是这么简单。【注1】

    ……

    “杨広征讨高句丽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大河上,数十个蒙面人坐在船中,看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正是太原李园。

    李园的身后,数个仆役拉开一张屏风,屏风上,写着无数的姓名。左边是在高句丽中被贬谪的官员,右边是被提拔的官员。比较之下,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