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恕和胡雪亭的真正目标,不是要威慑反贼,也不是要时间发展淮南道,而是要利用这次的举报,分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然后杀尽天下所有反贼。

    一个看似轰动,其实无力的举报计划,让所有已经造反的,心中犹豫着想要造反的人,以为看清了杨広杨恕对朝廷官员和地方力量已经失控,根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威严的大随朝不过是纸老虎,其实软弱无比,受制于其他人。

    然后这些已经造反的,犹豫着想要造反的人,一一蹦了出来,或敷衍朝政,或暗暗和李园接触,或对反贼示好,或言语暧昧,或刻意为反贼伸冤鸣不平,乃至摇旗呐喊,造反无罪。

    当这些人充分暴露了出来,那么,杀了就是。

    “杨広竖子,不敢承担责任,老夫敢!”杨恕要的是汉人崛起,任何阻碍汉人崛起,屁股坐在胡人的位置上的人,全部是杨恕的敌人,是汉奸,杀了也就杀了,杀多少都不心疼。或许会误杀很多跟风的官员,但是,杨恕不在意。若是杀一千万人,能够清洗一切投靠胡人,或者想要阻碍汉人崛起的势力,杨恕毫不犹豫的就下令杀了,哪怕留下千古骂名。

    “总归是要毁灭,那就试试看破而后立。”用死一部分人,保住大部分人,干不干?用死几万人,保住几千万人,干不干?用死别人,保住自己,干不干?胡雪亭毫不犹豫的决定干了。

    既然大随朝终究要毁灭,那就不考虑那些门阀的毁灭,会不会造成军队的哗变,地方的造反,百姓的离心离德,先杀了再说。

    “就算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至少少了一批想要造反的人,大随可以安稳几十年。”胡雪亭看着名单,一群群豪门全部杀了,几人还支持造反,几人还敢于造反?

    “收缴了天下各门阀的财富,大随终究还能撑一段时日。”高颖不赞成冒险屠杀天下各门阀,那些都是大随真正的精英,杀了他们,谁来管理天下?杀了大量的官员,大量的精英,这天下不乱才怪了。但是杨恕杀心已起,他无力阻止,只能竭力帮助杨恕,干脆把所有的隐患尽数消灭,或者,这大随得了这许多银子,田地,这天下就稳定了。

    “各朝各代都是在立国的时候大肆屠杀,唯有我大随是立国之后才开始屠杀,真是可笑。”高颖想想百年之后,记录这段历史,定然是权臣勾结,祸乱朝纲,屠杀天下士族,遗臭万年。

    “有老夫和这丫头担着。”杨恕道,千载之后,他们是忠是奸,又有谁知道。只是,杨恕看着胡雪亭的眼神有些悲凉,这丫头肯定是嫁不出去了。

    胡雪亭莫名其妙,为毛这么凄凉的看着我?

    ……

    御书房中,只有五六个人。杨広微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双瞳老者。

    “鱼爱卿,平身。”杨広道,眼前这个几次被他贬谪,又几次被他起复的鱼姓老人,就是大随又一个名将鱼俱罗。

    大随目前还健在的最能带兵打仗的人,就是杨恕,战略战术都是一流,稍次一些的,就是高颖。再往后排,就是鱼俱罗和贺若弼了,战术上优秀,战略上就差了些。

    贺若弼这人向来桀骜不驯,又有一群鲜卑同族支撑,杨広从来不信任他,可选择的能够对抗杨恕和高颖的人,只有眼前的鱼俱罗了,听话,没什么背景,想罢免就罢免。

    “鱼爱卿,你是大随的肱骨大臣,朕以前负了你,是朕的错。”杨広道,眼神诚恳无比。

    鱼俱罗浑身一震,急忙跪下,眼神中又是欣喜,又是委屈,又有几分惶恐。皇帝当着一群臣子的面,向另一个臣子公然认错,这究竟是祸是福,常常难以预料。

    站在周围的虞世基,裴蕴,裴矩,苏威,宇文述规规矩矩的站着,脸色温和,没有一丝的变化,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大随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权臣反贼,朕有些艰难,只怕是撑不下去了。”杨広道。

    鱼俱罗又是一抖,急忙道:“圣上何出此言,我大随有百万甲兵,富庶天下,诸夷臣服,正是最强大的时刻,定当万万年!”

    杨広温和的笑了:“鱼爱卿,你也学会了阿谀奉承,媚上欺下,果真是朕之过也。”鱼俱罗满脸通红。

    “朕不愿意大随灭亡,朕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朕需要你为大随效力!鱼爱卿,你能挽救大随于不倒吗?”杨広盯着鱼俱罗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鱼俱罗热泪直下,杨広微笑着看着他,等待鱼俱罗回答“臣愿意向陛下誓死效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重恩,臣肝脑涂地”什么的,然后自然是君臣互相紧握双手,君臣和谐,千古留名。

    鱼俱罗抬起头,脸上犹自老泪横流,道:“圣上,这是要诛杀杨恕和高颖吗?”

    杨広一怔。

    虞世基等人死死的盯着鱼俱罗,脸色大变,你丫的神经病啊!这种话怎么能够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话只能君臣两个人的时候悄悄说的啊!你丫想要害死我们吗?

    下一秒,虞世基等人脸色又变得温和无比,仿佛没有听见。

    鱼俱罗热泪更是止不住的流下:“圣上,杨恕和高颖对圣上或稍有不恭,但这拳拳之心,日月可鉴,圣上万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转头严厉的盯着虞世基等人。“定然是这些小人进了谗言,圣上当诛之,以清君侧。”

    虞世基等人心里把鱼俱罗恨到了极点,老鱼根本是疯狗,招他回朝廷,那是错误中的错误。几人神色不变,跪下请罪的套路都没有做,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坚决躲在角落扮狗。

    杨広强笑道:“鱼爱卿何出此言?朕为何要杀了杨恕和高颖?”心中几百个念头急转,是了,刚才不小心说了“内有权臣”四个字,被鱼俱罗听出了破绽。

    “老臣虽然在乡野,却也知道朝廷的大事,圣上言,大随内忧外患,确实如此,小小的太原太守都敢造反,小小的高句丽也敢挑衅我大随,我大随果真是风雨飘摇。”

    “可是,杨司徒和高左相一举击杀了大随所有反贼,大随天下清平,内忧尽去,李园之流再无根基,已经无足挂齿,一小吏足以缚之,圣上大可以取各门阀之财富,解救天下百姓,我大随百姓得门阀之田地,失地者还有几何?得门阀之钱财,饿死者还有几何?得门阀之衣冠,无衣者还有几何?取富者财,以济贫者,我大随天下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天下岂能不靖,大随岂能飘摇,定当万万年矣。”

    “圣上乃聪明智慧之君,明察秋毫,以臣之愚昧,尚且看见我大随的未来,圣上岂能不见,定然是这些奸臣蒙蔽了圣上,请斩之。”鱼俱罗道。

    虞世基等人委屈极了,我们已经站在角落装狗了,你丫为毛句句都扯上我们,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了?五人互相对视,神情淡定,心中都给鱼俱罗贴上了必死的标签。不杀了鱼俱罗全家,大随五贵的名头岂是白叫了。

    杨広定定的看着鱼俱罗,转头看虞世基等人,见众人神色不变,心中一凛。

    鱼俱罗继续道:“自古鸟尽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杨恕高颖不计较名誉,杀尽了天下反贼,拯救大随于危难,圣上设鸿门宴,想要杀了他们,天下人会怎么想?大随的臣子会怎么想?谁敢为陛下效力?”

    杨広不吭声,眼神飘忽。

    鱼俱罗又道:“老臣地处偏远,久离中枢,依然能够猜到的事情,杨恕高颖之才胜我百倍,他们岂能想不到?”杨広心中一凛,盯着鱼俱罗的眼神微微眯起。

    “杨恕在洛阳,身边甲兵不过百人,圣上有四卫在手,兵力是其万倍,若雷霆一击,杨恕必死无疑,但杨轩感何在?张须驼何在?左右骁骑卫右翊卫何在?圣上以为天下还有能抵挡左右骁骑卫之军吗?”鱼俱罗道。

    杨広眼神再次变化。

    鱼俱罗道:“圣上以国士待之杨恕,杨恕定然以国士报之,圣上得国士,乃大随之喜,天下之喜。”

    杨広转头再看虞世基等人,五人依然面色温和,毫无异色。

    鱼俱罗继续道:“老臣一心为国,不惜肝脑涂地,句句肺腑之言,请圣上明鉴。”

    杨広温和的看着鱼俱罗,再一次相信,这天下只有身边的五个人可以信任,其余人不论是门阀,还是关中百姓,都彻底抛弃了他。不,还有洛阳,这洛阳文武百官,以及百姓,全部都抛弃了他。

    “朕,怎么会诛杀杨恕和高颖呢?你久不在朝廷,不知朕最信任的人,就是杨恕和高颖,朕和此二人时常密谈,托付大事。”杨広盯着鱼俱罗,眼神之中清澈无比,没有一丝的阴影。

    “朕请你来,是要以你为左武卫大将军,谋划远征高句丽。”杨広坚定的道,“大随离不开杨司徒和高左相,其余大将远征高句丽,朕不放心。这大随天下,朕只信你有能力带军远征高句丽。”

    杨広缓缓的站起,走到鱼俱罗面前,搀扶起鱼俱罗,道:“朕,要和你共同远征高句丽,为我大随战死的三十万将士报仇雪恨!你可能接下这重任?”

    鱼俱罗用力的点头:“老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不负圣上的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