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述笑了,温和的看着三个儿子:“你们几个命好,出身在主支,没有经历旁支的教育。”

    家族之中,主支享受绝大部分利益,旁支只能苟延残喘,这是铁律。只能勉强吃饱的旁支,盯着世家大门阀的名头,在别人的羡慕妒忌恨下,怀着的不是得意,而是想要成为主支的强烈(欲)望。

    几百年下来,一些大家族的旁支散到天下各处,杨恕高颖胡雪亭能够杀掉主支,却杀不掉,甚至不知道那些是该家族的旁支,指不定门口卖猪肉的家伙的族谱上,就是某个大家族的分支。

    “李阀。”宇文化及想起来了,李浑总是能从各个角落旮沓找到李阀的人,李阀看上去庞大无比,他都差点以为天下姓李的人都是李阀的了。

    宇文述继续道:“你们说,现在高高在上的主支被大随消灭了,他们会怎么做?”

    宇文化及等人背后发寒。能怎么做?玩命的怼死大随呗。不如此,怎么发泄门阀被灭的冤屈和主支被灭的窃喜,怎么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接收门阀的残存势力和财产,摇身一变成为正统主支?

    敢屠戮门阀,那就是和天下所有士族,所有识字的人,所有以为自己血统高贵,所以以自己的姓氏为荣的人,所有以传统为荣,所有以为识字的人都是天上文曲星的普通百姓作对。

    杨恕屠戮天下门阀,根本是大错特错,饮鸩止渴的无奈一步。

    “那么,大随什么时候完蛋?”宇文化及问道,若是知道什么时候大随完蛋,也好早早的做准备,当然,他知道具体的某年某月某日,大随完蛋,那是肯定不可能这么准确的,但是,起码能知道一些大致的情况,比如某个大事件之后。

    “圣上远征高句丽,若是又败了,大随是不是立马完蛋?”宇文化及问道。

    “不知道。”宇文述笑着道。宇文化及几人诡异的看着宇文述,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有一棵大树,根已经烂了,主干也枯死了,甚至有个大洞。倒下,是必然的。可是,谁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倒下?”宇文述道。

    “大树的底下,有许多蘑菇,想要摘蘑菇的人,又该怎么办?大树在明天就一定倒下,这树下的蘑菇就不要采了,树倒了会死人,可要是大树在明年才倒下,这蘑菇就一年不采?若是蘑菇是唯一的口粮呢,一天可以不吃,两天可以不吃,还能一年不吃?”宇文述缓缓的道,神情中有迷惘,有坚定,也有无奈,大随要完了,是五年,还是十年?谁有那么多的资源,现在就去赌他倒下?

    “大随的根基早就烂了,若是断臂求生能够生存,不用杨恕,圣上就亲自动手了。杨恕杀光门阀,何止断臂,连大半个身体都砍掉了,又怎么能活?这大随是完蛋定了,人人都知道,可是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完,以及,怎么完。是我们都陪着大随一起完蛋,还是只完蛋圣上一个。”

    “我们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的捞取各种资源。地盘,人口,军队,武器,银子,粮食,人才,权力……做好最后决一死战的准备。”

    “宇文阀,已经失去过一次天下,这一次,究竟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作话】

    s:注1被抓了,说成履行国家公务,是来自日剧《legal v》。

    2018122018:36自抓错字。

    2019012119:23修改错字。感谢读者“佛系等更”捉虫。

    第147章 恐惧稳定社会

    开春的时候,丹阳县内的人口已经有了四五万人,淮南道很大,但是最有名的城市就是丹阳了,想要到淮南道挖银矿,或者最后拼一把的流民们的首选位置就是丹阳。

    “这里根本没有银子!”有人愤怒的扔下了锄头。

    “我们被那些狗官骗了!”有人看穿了真相。

    “怎么办?”有人茫然的看着周围,周围实在是太多人了,哪怕以前赶集,都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我管它有没有银子,在这里先待着再说。”有人躺在草地上,感受着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温暖。周围的人有些迟疑,丹阳县只管一个月的食宿,过了一个长长的寒冬后,这一个月的期限只怕马上就要到了。

    “我管它时间到没到,我大老远的来了这里,却没有银子,官府就要管我吃饭!”那人憨厚的脸上,完全是理所当然。有人小心提醒,进入丹阳之前,关卡是反复说过丹阳县中没有银矿的,责怪到丹阳县官府身上,只怕不太妥当。

    “妥当?要不是有人谣传有银矿,我至于大老远赶过来吗?这是官府管理不力!要是官府早早的抓了贼人,我们会上当受骗吗?我老家有的是田地,好吃好喝的,现在全部白送了别人,官府就要管我的损失!”那人厉声道,只觉他吃了天大的亏,官府自然要负责,否则还有天理王法吗?

    其余人慢慢的点头,这里几十人,大家都是同乡,谁都知道这个家伙家里肯定是没有田地的,更不可能有好吃好喝,有那些玩意,谁会大冬天的迁移几百里地,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但牛皮吹大点,一来腰板会比较挺,二来找官府赔钱的时候,能过多讹一点。要是官府不赔,吹牛也不用交税对不对?

    “对!我本来家里有五亩上好的田地的,全送人了,官府一定要陪。”有人大声道,其余人看他,这也吹得太过了吧,你家别说田地了,破茅屋都没有。

    “我来丹阳县,花了三十五两银子,要官府赔!”有人叫着,完全不顾身上唯一的家当只是一张破草席。

    “我家的母鸡本来都要下蛋了,就因为来了这里,结果没了,官府要赔我!”有妇女大叫,一天十个鸡蛋,每个鸡蛋孵小鸡,再生鸡蛋,这是多大的银子啊。

    各种叫嚣声越来越大,大多数人都在叫着要官府赔银子,一些本来觉得自己个儿没理的人,也慢慢的心头火热,跟着他们乱叫,大家都是同乡甚至同村,说着同一种方言,凭毛别人能够讹到银子,他们没有,那不是吃亏了吗?

    “官府要是不给呢?”有人问道。

    “不给?我们没有刀,但是我们有锄头,有擀面杖,有这么多人,还怕了官府不成?”有人大声的嚷着,人多好办事,这里这么多人,官府能拿他们怎么样。

    也有人比较清醒,鄙夷的看着这些人,冷冷的警告:“敢和官府闹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别说这里所有人都听说过丹阳县官老爷杀人不眨眼,就是其他地方,敢和官府闹事,几时有好下场了?

    “村口的阿毛,就因为和衙役老爷吵了几句,被抓到县衙关了半年;杀猪的老王,拿着把刀子和衙役老爷耍横,结果呢,被砍死了。”一群人满腔的发财热情立刻消失了,有好几个人想起了官府的恐怖。

    “老王……那天,我就在附近。”有人颤抖的道。知道杀猪老王怎么死的人多的是,很多人越想越是浑身发抖。

    “老王也和大付一样,喊着天理王法。”有人扫了一样那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大付,就是他,第一个挑起了要官府赔钱的话题。大付脸色大变,一脸的惊讶:“胡说什么,我可没要你们和官府闹事!我没了银子,没了饭吃,随便说说还不成?”

    其余人都不理他,继续回想杀猪老王的往事。

    “……那天,老王拿出杀猪刀以后,衙役老爷说,一点小事情,何必闹得这么凶,放下刀,一切依你就是。”有人仔细的回忆着,那天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几乎来了,人人笑眯眯的看着杀猪老王拿着刀和衙役老爷对峙,谁都没觉得会怎么样。

    “然后,老王就放下了刀……”说话的人打了个寒颤,其余人脸色一齐刷白。杀猪老王放下刀以后,那一直和他笑眯眯,和和气气的说话,劝他冷静,劝他相信县令老爷的衙役,立马拿出刀,一刀捅进了老王的肚子里。

    “以为可以和官府讲道理,以为手里有家伙,就能让官府怕了你们,你们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那清醒的人大声的讥笑着,一群人根本没感觉到羞愧,唯有充满心扉的恐惧和后怕。

    “都是大付闹出来的,大付你这是要害死大家吗?”有人责怪着大付,只觉这小子害人不浅,差点所有人都被官府抓了杀了。大付自然死不承认,与人大声的争吵。

    “那,怎么办?”吵闹声中,有人问道。不能讹官府的银子,又没有银矿挖,难道就在这里饿死?

    “我们又找不到工作。”有人缩着地上,丹阳人最可恨了,竟然欺负外地人,就因为他们不会说洛阳话,洗碗都不要他们。

    “我们只会种地,还能做什么?”有人道,虽然家中都是没田没地的,但是做了一辈子的短工了,只会在地里忙活,其余什么都不会。但在这丹阳县,他们不但同样没有土地,找个短工的活都不容易。丹阳县此刻到处是人,是个活儿就有人抢着干,稍微犹豫一秒钟,就有人抢走了眼前的工作。

    那清醒的人笑了:“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官府自然会来找我们。”白痴都知道和官府闹,是要人头落地的,可是,他们不需要闹啊,他们只是要赖在流民营地中,要求官府管吃管喝管住,这个要求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