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突通看看众人,再次问道:“何去何从?”

    众人沉默,到了这个时候,要是还不知道那些侵略大随的胡人,和洛阳的劫难是有联系的,那脑子干脆扔掉算了。但就因为如此,这胡人入侵的事情,忽然就有些不好处理了。

    继续按照杨恕定下的反击大计,反攻胡人?只怕不成。

    洛阳大变,不仅仅是死了多少百姓,死了那个大臣,皇帝逃离,重要的是,整个大随的朝廷是否还能有效运作,是不是分崩离析,以及因此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若是事情走向最糟糕的方向,内讧频起,大随朝廷忙于镇压内乱,谁来给各路反击胡人的军队提供后援?屈突通的军队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坚守天水郡,抵挡西突厥和西域二十七国的大军,也可以从天水郡以及关中强行征收粮草,解决军需,可是,援军呢?

    原定各郡对屈突通的援军还会来吗?只怕不会,大乱一起,谁不知道手中有枪杆子,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原定剿灭吐谷浑的大军,回转支援屈突通的高颖的大军,还会来吗?肯定不会!高颖处在混乱的中心,不论是参与了造反,还是坚定的平叛,都会被牵制在洛阳,哪里有可能跑到巴蜀去剿灭吐谷浑的大军。没了高颖的大军,吐谷浑的军队会不会长驱直入,反过来包围天水郡,隔断屈突通和关中的联系?

    甚至有人深深的担忧,杨恕被杀,作为杨恕的核心手下之一的张须驼,会不会对入侵的东突厥大军置之不理,反攻洛阳,为杨恕,为生死不明的家人报仇?

    这张提前送到屈突通面前的文书,定然是幕(后)指使所为了,这个能够说服数股胡人入侵大随,能够轻易端了大随京城的幕(后)之人,送这封书信,是示威,是招揽,还是先礼后兵?

    这么多变化放在眼前,没人敢于轻易的做出决断。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一阵子了。”半晌后,某个幕僚认真的道。既然这些胡人是有人故意招揽来,吸引朝廷注意,分散朝廷兵力的幌子,那这入侵多半是有限度的,很有可能会早有计划。

    “计划?割出一大块地方给胡人,还是金银财帛女人?”屈突通冷笑着问道。其余人不吭声,多半就是两者之一,或者两者兼具了。胡人胡兵,哪有这么好借兵的,没有地盘银子女人等等好处,谁肯凭白为某人起兵?

    “我们别无选择。”某个幕僚叹息,守住关中的重要关卡,等待消息逐渐明朗,这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落入圈套,陷入夹击。

    “不管怎么说,守住关中,比关中全面陷落要好。”另一个幕僚道,关中有雄关数处,只要坚守关卡,这天下大局再乱,也和关中没有关系。但这话不能明说,只能意会。

    屈突通沉吟不决,几个幕僚和手下都没有提到出兵洛阳救驾,其中的缘由,他是知道的,谁都不想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之下,离开安全的关中,去纷乱的中原冒险。

    但是,放着胡人或洛阳不管,那是下策中的下策,很容易在大局受到控制之后,被朝廷秋后算账的。

    “将军何必迟疑,圣上未曾蒙尘,我等只要等圣上的命令即可。”有幕僚微笑,不是我们不出兵抵抗胡人,或者勤王救驾,而是我们收到的消息迟了,所以正在做准备。一旦圣上的命令出现,不论是继续镇守关中,还是抵抗胡人,勤王救驾,屈突通再考虑不迟。

    “以不变应万变,当如是也。”那幕僚微笑。

    屈突通佩服无比:“吾有先生在,如得诸葛孔明矣。”能够把当缩头乌龟和墙头草说得这么清新,果然非同凡响。

    ……

    洛阳城中。

    数十人敲着锣鼓,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大声的吆喝:“杨広无道,滥杀忠臣,我太原李氏替天行道,当为百姓建立万世太平……”

    民舍中,一家人仔细的听着,手脚发抖。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某个妇人低声道,当日胡雪亭血洗洛阳,不过一日一夜而已,朝廷诸公立刻出面平息了祸患,一切照常,他们这些躲在家里的小百姓受了惊吓,却也多了一些茶前饭后的谈资,为什么这次洛阳的动乱,却一直没有朝廷诸公出面平息呢?都已经七天了!朝廷诸公,圣上,骁骑卫也不管管!

    这家人的男子悲哀的看着妇人,朝廷诸公,圣上,骁骑卫,全部都没了,只有太原李氏。这天下还是不是大随不知道,这洛阳城,却不姓杨,姓李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妇人惊恐的问道,一边小心的看着门口,生怕出现贼人破门而入。

    那男子沉默,他哪里知道?

    金銮殿上。

    李建成坐在龙椅上,冷冷的看着大殿中央。大殿中央,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微笑着看着他。

    “太原李家多为人中龙凤,老朽能够为李家效力,实乃人生大幸。”那人一脸的真诚。

    大殿两侧,好几个人佩服的看着那人,大随朝鼎鼎大名的右御卫大将军苏威,当真是能屈能伸,竟然主动地向一个小年青跪下称臣。

    “主公能够谋划大事,能抓住时机,能说动天下群雄,可谓仁义勇信,老朽从未见过如此人杰。”苏威的眼角流下幸福的泪水。

    李建成转头看两侧的手下,除了刘文静,都是一些年轻的面孔,说白了,就是个个默默无名,说出来都没人知道。他笑了:“苏公若是愿意助李某一臂之力,李某不胜荣幸。”苏威再怎么被称作苏六无,才华和地位却是实打实的,苏威肯投靠他,就是招揽大随其他大臣的活招牌。右御卫大将军苏威都投降了,你们这些小兵小卒再不投降,更待何时?

    “老朽当修书数封,为主公扬名,招揽天下英雄。”苏威道。

    李建成微笑,怪不得苏威是大随五贵之一,就是会说话会办事。

    “那就有劳苏公了。”李建成客客气气的道。苏威重重的磕了个头,微笑着站起,自觉的站到两侧李建成的手下当中,左右顾盼,一脸的遇到了明主,大家都要努力啊的兴奋和幸福。

    “主公,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杨広无道,我等当称帝,正名分,得义兵,以顺讨逆,天下必当望风而降。”某个年轻的公子站了出来,大声的道。其余年轻人兴奋的点头,李建成当了皇帝,他们这些人就是大臣,名留青史,开创万世基业。

    李建成微笑着,一群傻逼!要是当初你们听我的,只杀杨広杨恕,对洛阳百姓秋毫无犯,老子早就称帝了!得到了洛阳,各处传檄可定。但如今洛阳人都快死光了,老子甩锅给流民都来不及,称毛个帝啊!是不是嫌弃死得不够快?

    苏威站了出来:“老臣有本启奏。”

    一群年轻人用心的学着苏威的仪态和语言,这才是朝廷大臣的言词啊,他们乱七八糟的说话,实在太不像大臣了,苏威老则老矣,无能则无能矣,在朝廷的规矩和礼仪上,还是很有表率作用的。

    李建成微笑着看着苏威,道:“苏公何须客气,请说。”要是苏威也敢叫他称帝,立马拖出去打死!一群纨绔子弟脑子进水,以为造反就是过家家,你丫两朝元老了,要是搞不明白这点小事情,要你何用?

    苏威严肃的道:“老臣冒死谏言,主公万万不能称帝!”李建成大喜,苏威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一群年轻人愤怒的看着苏威,新人而已,就敢和旧人作对,胆子肥了?

    苏威看都不看那些年轻人,道:“若主公在洛阳称帝,天下谁人不知洛阳惨案,是主公在背后谋划?洛阳死伤十数万人,天下震恐,主公乃失名望矣。”乱军屠杀老百姓,那是最最最残暴的人才能做的,谁会认为这种人有资格当皇帝?黑的发亮的名头,千万不要自己跳进去。

    “天下未定,第一个称帝者定然受天下围攻,主公何苦置自己于火炉之上?”苏威继续道,大随皇帝还在,民心还没有全部丧失,谁第一个称帝,谁就是洗不清的不仁不义的叛贼,何必为了个名分,受到天下义士的围攻?

    “苏公言之有理。”李建成道,仔细的看两边的年轻人们,见众人个个深思,终于满意了,找个苏威做枪手,说出他不适合说得话,实在是太对了。

    “以老朽看,这洛阳城如鸡肋,得知无味,不如弃之。”苏威继续道,洛阳的作用是政治经济人口中心,现在人都快死光了,还有个作用,不如留给那些流民好了,肯定有流民傻乎乎的以为打下了洛阳就能当皇帝,迫不及待的拿了几根秸秆,编一个龙袍龙冠的,有他背锅,李建成的声望就干干净净,若是操作的好,还能以洛阳救世主的面貌出现。

    李建成微笑着看苏威,心中对苏威的欣赏已经荡然无存,唯有一万分的警惕。作为朝廷老臣,两朝元老,果然非同凡响,彻底看穿了他的计划,这种人留着,究竟是利是弊?

    “苏公以为,李某当去何处?”李建成微笑着问道,倒要看看苏威怎么看现在的局势。

    苏威恭恭敬敬的道:“老朽以为襄阳不错,接大河,衔巴蜀,可进可退,乃帝王之资也。”必须装傻,显示能力要有分寸,太有能力的老臣,李建成这种小子会担心镇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