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却一堆狗屎的修饰词语,这两个流派其实是“官员流”和“山贼流”。

    看遍历史书,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争夺天下,其实只有两种方式。种田发展实力,发展科技,然后碾压其他人,或者打下一个地方,就把一个地方的普通百姓变成士兵,破坏一切,带着恨意和绝望,向另一个地方进攻。

    两种方式中,前者大多是正统官僚出身,后者大多是土匪。前者的优势是地方经济很繁荣,百姓损失不大,吃人抢劫强(奸)也不太会有,打不过还能选择投降,领个闲职虚爵保富贵。

    后者的优势是攻击力极强,发展快的吓死人,一眨眼就统一了半个世界了,但缺点是名声普遍不怎么样,经济完全不存在,吃喝拉撒全部靠抢,军纪差得没边,输了就要掉脑袋,绝没有投降的余地。

    “好一个‘风火山林气贯长虹灿烂无敌魔尊一波流’。”杨轩感冷笑,这个“魔”和“一波”真是用的好,山贼造反,打下一个地方,立马大屠杀,大抢劫,把有钱的也变成没钱的,把勉强能够糊口的,变成一无所有的,然后裹挟着这些人,带着对自个儿被人毁灭生活,一无所有,别人却幸运爆表,躲过危难,拥有一切的恨和绝望,疯狂进攻下一个城市,再次重复把善良的百姓拉入毁灭的深渊,疯狂报复世界的过程。这不是魔,还是什么?

    运气好,山贼可以在短短一两年内统一天下,完全的拿人命当棋子,挤垮所有理智尚存的对手。所以,山贼造反就是一波流,成就成,不成就完蛋,不存在反复的拉锯战。一波流遇到官兵,基本是秒杀,没有一个正规将军能够从拼人命的角度打垮一波流,一波流的唯一敌人就是另一个一波流。

    “当官的造反,就恰恰是另一个对立面了。”李子雄叹气。

    凡是正统官僚出身,有管理地方的经验,就会习惯性的认为发展地方很重要,民心很重要,经济很重要等等,喜欢占有优势,在必胜的情况之下才进攻,不喜欢冒险。每打下一个城池,立刻就是整顿吏治,恢复生产,安抚百姓,杀几个偷拿百姓斗笠遮挡盔甲的士卒什么的,花半年到几年的时间,收拢民心。把原本属于敌人的人力和资源,变成自己的人力和资源。

    官员流遇到朝廷大军围剿,绝大多数情况是防守反击为主的对峙,看谁的粮草多,看谁熬不住损失,什么一窝蜂的涌上去,不成功便成仁,那是绝对不会干的。

    有钱有粮,就玩命的爆兵,有三个兵就敢开打的一波速攻流;有钱有粮,就玩命的盖房子,爬科技树,不到出现宇宙飞船,坚决不开打的谨慎保守乌龟战术流,两者之间很难说谁更高明,谁成功的例子都有。

    “胡雪亭怎么会是乌龟流!”杨轩感愤怒了,说高颖李浑甚至李建成,会想着高筑墙,广积粮,等别人都死光了,这才开始争夺天下,他百分之一百的信。作为朝廷命官,或者官二代出身的高颖李建成等人,稳固自己的地盘,积累绝对的优势力量,不冒险,不赌博,这已经是深入他们的骨髓的做人原则。有几个官员管理地方的时候,会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希望一把搞定政绩?治大国如烹小鲜,这种莫名其妙,却又不明觉厉的言语,概括性的总结了官员的行事原则。

    稳定压倒一切。

    高颖等人到现在没有主动攻击过杨轩感和胡雪亭,就证明了他们坚定地走在了巩固自身为主,绝不冒进的战略道路上。

    但怎么看,喜欢蛮干乱干的胡雪亭,也不应该是官员种田流,而应该是一波流。

    杨轩感愤愤不平,要不是这个误导,他早就看穿胡雪亭的胡言乱语了。

    “胡雪亭就是标准的官员种田流。”李子雄摇头,看胡雪亭一向的行为,小处确实都是冒险,但越是大的局面,她越是坚定地种田。

    杨轩感愣了半天,他去种田算了。

    “我们以为这天下会像汉末一样大乱,其实有可能是错的。”李子雄继续道,谁不怕死啊,不会像汉末一样大乱,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好消息。

    “惯性思维!”杨轩感咬牙切齿。

    谁听说了统一的朝廷,忽然被无数的造反头子瓜分,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天下要大乱,你打我,我打你,打得血流成河,天下大乱,饿殍遍野,流血漂橹。汉末三国不就是如此?

    可惜,这个惯性思维一万分的不适合此刻的大隋。部落联盟的大随,虽然和汉朝同样在这一块土地上,却有完全不同的根基。

    大随的地盘本身就是个个大佬的,地方官员都是由门阀弟子担任,换了大佬做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不适感;汉末天灾人祸,饿殍遍野,大随同样流民遍地,却年年丰收,有的是粮食;汉末是统一的国家走向分裂,各个州牧刺史起兵争夺天下,名不正言不顺,大随的大佬们分裂天下,打得旗帜是恢复故土。

    这许多差异,造成了各自的基本盘的安全不同。

    高颖,李浑,李建成,他们想要统一天下,不需要花大力气去收拢民心,以及担心民心的持久性,担心粮食的不足,在buff还在的时候,立马开打。发展自己的原有地盘,吸收更多的人口,然后稳定的发展,才是他们的最佳选择,时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原本就是部落联盟,现在分解成了各个部落而已。”李子雄道,和战国七雄也就是差个名义而已。

    杨轩感沉默,这天下确实又危险,又安全。

    当山贼为典型的激进派,在整体优势上大于保守派,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时,天下就会乱得搞不清怎么回事,处处造反,处处席卷百姓,因为凡是停下来发展经济的人,立刻会被第一个淘汰。

    反之,那些以为可以拿树枝菜刀擀面杖造反,攻打坚固的县城的人,会被轻易的当做匪徒消灭。

    “以后很有可能就是成为几个稳定的小国家,变成春秋战国,诸国林立,大家疯狂发展领地,看谁有资格成为秦国了。”李子雄道,回去要多翻翻春秋战国的历史书,看他们是怎么统一天下的,不然跟不上这个“复古”的时代。

    ……

    石介盯着胡雪亭:“你是不是有些话没有说明白?”认认真真的会议,忽然开始编故事胡说八道,怎么看怎么诡异。

    “让杨轩感想三天,要是没有想通,我再提醒他。”胡雪亭道,自己想出来的才深刻,别人教的,转眼就忘记了。不过今天杨轩感也太古怪了,同样是笨蛋的石介都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杨轩感就没想明白呢?

    “忽然就哭了,太没种了。”胡雪亭鄙夷极了,以前看杨轩感也是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的硬汉,就因为要当皇帝了,竟然激动地哭了。

    张夫人小心的问胡雪亭:“你不知道杨轩感为什么哭?”胡雪亭大惊,难道是他老婆来了?

    张夫人深呼吸:“你定国号为越,不是因为纪念杨司徒,而是随便想了个名字?”

    胡雪亭更惊讶了:“越国和杨司徒有什么关系?”

    张夫人看看张雨宁和张修闻,微笑了:“把大厅的门关上。”

    “关门干什么?”胡雪亭惊愕的问,难道有绝密要谈?

    “打死你个妖怪!还我的泪水!”张夫人暴打胡雪亭。

    “护驾!护驾!”胡雪亭惨叫。

    石介看看满屋子乱跑的胡雪亭,以及举着板凳的张夫人,坚定地坐下喝茶。

    胡雪亭在大厅内胡言乱语了半天,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她倒是看出来了。”裴蕴对李子雄道,原本就没想瞒住胡雪亭,不看出来反而糟糕。但杨轩感真是该去种地。

    “石介会告诉杨轩感的。”李子雄很放心,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只能意会,不能说出来。

    裴蕴和李子雄今天想说的,不仅仅是杨轩感和胡雪亭的地位问题,还有另一层更重要更朴素的意思。

    那就是表忠心。

    和高颖杨広等等大佬比,杨轩感和胡雪亭都是小字辈的,裴蕴和李子雄是老字辈的,不论年龄资历,还是职务,都在杨轩感和胡雪亭之上。

    大随五贵的裴蕴,前兵部尚书李子雄,向两个可以做自己儿孙的人低头,他们愿意,别人未必这么想,若是有人觉得他们两人心中存着对杨轩感和胡雪亭的不满和鄙视,挑动他们四人之间的关系,局面会如何?

    三人成虎,谁敢保证杨轩感和胡雪亭不会中了李建成高颖的计策,对他们猜疑,甚至杀了他们?

    要求正儿八经的建国,确定君臣名分,这是裴蕴和李子雄,以及远在丹阳的虞世基最迫切的想法。不管是对他们,对杨轩感和胡雪亭,对洛阳和丹阳,都是最最最重要和最最最有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