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物以类聚?”董建只能从结果倒退原因,丹阳看不见清流看不见正人君子,不是贩夫走卒,就是坑蒙拐骗的奸臣,除了这个解释几乎找不到理由了。

    “父亲,我们不需要投靠胡雪亭的。”虽然董纯的脑袋上顶着酷吏二字,但浪子回头金不换,投靠其他大佬怎么看都比投靠胡雪亭靠谱。

    “一群奸臣在一起,越国必亡!”董建无比坚信,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一群苍蝇围着的米田共,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董纯笑了,问道:“那么你说,我该隐居吗?”董建鄙夷的看董纯,这种哄小孩子的态度,有些令人着恼,但既然老头子想要用这种语气谈话,为了知道真相,他只能退一步,忍一忍:“当然不应该隐居。天下大乱,贼人横行,除非隐于深山,否则隐居几乎就是自寻死路。”

    今天村东来了四五个伏牛山的好汉要借粮借钱,明天村西来了七八个伏马山的壮士要招募天下英雄,后天衙役带了人来壮丁,大后天某个穿着戏服就当龙袍的草莽豪杰,带了几百人拿着刀子上门,请董纯出仕,董纯又该如何对待?

    天下大乱的时候,稍微有点名气的退休官员隐居名士被强行拉入贼人团伙,要么丢弃节操从了贼人,遗臭万年英明扫地,要么不给草莽豪杰面子,全家立马死光光。从来就不存在第三条路。

    董纯找个稍微靠谱点的势力投靠,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哦,那你觉得为父可以投靠谁?”董纯继续哄孩子的诱导着问。

    董建冷笑:“高颖素有德行,兴复故国,不损节操,可投之;李建成挟关中大势,仁义无双,天下敬仰,可投之;宇文述帝王后裔,能征善战,手中有雄兵数万,可投之;杨広天下正统,可投之;李浑忠臣也,小节有缺,大义凛然,可投之;屈突通势穷入蜀,蜀地易守难攻,兴旺之基也,可投之;杨轩感名臣之后,晓畅军事,据洛阳,虎视关中,可投之……”

    董建扳着手指,一个个的说下去,每一个占据一方的大佬都有可以投靠的理由,就是胡雪亭没有。论地盘,论军队,论人口,论钱财,论地理,论名望,除了那些造反的流民,再也找不到更差的了。他傲然看向董纯,别的大佬都有可能统一天下,胡雪亭是绝对没有机会的,投靠胡雪亭,除了让名声更差,然后在胡雪亭被人灭了之后,做三姓家奴,再投靠别人之外,一点其他希望都看不到。

    董纯笑了,问道:“你只看到了自己的好处,你可看到别人的好处?”做人做事要换个角度看问题,董纯投靠某个大佬,是看中了某个大佬的优点,这一点都没有错,但那些大佬又看中了董纯的什么价值,愿意吸收呢?

    董建一愣,这不明摆着吗?“父亲乃朝廷重臣,熟悉政务。”彭城留守的职务算不上“重臣”,但这种小细节无所谓,重点只是后面这句“熟悉政务”,打天下自然需要一堆人才,董纯作为前官员,当然是经历过了组织考核的人才。

    董纯苦笑,这孩子看书看傻了。“你知道为何大随朝有无数官员在九品八品的小官位置上做了一辈子?”

    等着做官的人比官位多!这是李建成等二代要推翻大随的基本原因,你丫竟然连这个都忘记了?

    董建愣住,当然知道,但是一直没有产生与自己的处境的联想。他仔仔细细的想着这句话,终于发现了一个狗屎的真相。

    “那些大佬根本不需要招聘退休官员处理政务!”董建咬牙切齿,大随朝各个门阀的男子都有七八个妻妾,十七八个子女,只要两代人,这个数字就会大到难以接受,有几百个直系后代的门阀大佬们,就是全部用门阀内部的人员,这天下的官位都能填的差不多,凭毛要找地方贤能,抢夺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官位?为了没有官位而造反,成功了却把官位给退休的老头,自家人继续没官位,这种猪脑袋做个大佬。

    “怪不得父亲一直没能复起。”董建恶狠狠的道,还以为是因为历阳地处偏远,没有遇到伯乐,原来是伯乐有了几百匹千里马,根本用不着满大街的去找。

    “父亲投靠胡雪亭,就是因为胡雪亭没有根基,官位空缺?”董建看董纯的眼神有了几分遗憾,官迷到这个程度,实在是浅薄啊,做事情要看长远,不能只盯着官位,好像一辈子没有当过官似的,要是担忧兵灾贼乱,大不了自己拉起枪杆子保卫家园,多建几层围墙和箭塔,普通盗贼乱兵根本不会过来送死。

    董纯看着董建,不让董建出去当官真是正确的选择啊,这小子若是当官,全家迟早完蛋。“为父再问你,若你是一方诸侯,不缺人手,有一个酷吏前来投靠,你会如何做?”对像个算盘子一样,只能拨一拨动一动的笨蛋,真是累人啊。

    董建一怔,毫不犹豫的道:“当然是赶了出去啊。”不需要的人,何必留着,当然是直接回绝了。

    董纯笑眯眯的看着董建,这个蠢货儿子是不是亲生的?

    “啊!”董建忽然恍然大悟。董纯微笑,总算没有蠢到家。

    董建大声的道:“我终于明白了!父亲是怕丢人!”作为前朝廷官员,后者脸皮去投靠某个大佬,却被大佬,甚至大佬的纨绔儿子纨绔孙子当中奚落,赶了出来,那董纯的这张脸玩哪里搁?董建看着董纯,只觉虽然当官的要脸是很幼稚的,但董纯不是小年轻,一把年纪的保守老派人士,坚持士可杀不可辱,想要他为了官位就到处拿热面孔贴人冷屁股,确实羞耻了一些,难度高了一些。从这点上讲,董纯不投靠那些不缺人的大佬,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老孔一样四处求官做,却四处被人拒绝,屡拒屡纠缠,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够坚持的。

    董纯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脾气真是好,没有打死这个笨蛋儿子,那是真爱啊。

    “想要争夺天下,必须有几样东西。第一是军队,第二是官员,第三是钱财,第四是德望。前三样很容易,山贼也能有军队官员和钱财,只是数量和质量的区别,但第四样却艰难了。靠屠刀,靠蛮力,靠镇压,是得不到德望的。”董纯接受打击的能力有限,不敢再次挑战董建的愚蠢,直接给出思考方向。

    董建终于懂了,脸色惨白:“天下有德者居之。”名声好了,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投靠,刘备硬生生挤出一人仁德的名声,虽然毛地盘都没有,依然时不时就蹦出几个豪杰投靠。天下大佬想要在未来的争夺天下大战之中取胜,搞些名望,吸引百姓和豪杰,那是非常必要的。但是,想要刷名望,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在士卒吃饭的时候,不吃将军的特供,拿着和士卒一样的简陋食物,在士卒当中乱窜,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将军和士卒同甘共苦;在自家的儿子侄子族人作奸犯科的时候,泪流满面,“汝虽是我的儿子侄子孙子,但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来人,拉下去砍了!”;大军出行,遇到拦路告状的,毫不犹豫停下大军,问清黎民疾苦,抓了当地的贪官,为民做主;打下一个城池,眼看就要屠城,却因为一个年轻貌美身材玲珑的女子的泪水,放弃了屠城……

    这些狗屎的桥段,哪个百姓不知道?看得都要吐了好不好!

    就算百姓肯配合,假装不知道这是套路,等着歌功颂德,但这些套路也要有机会啊!好多套路是需要有白痴牺牲自己配合的,比如那作奸犯科的儿子侄子孙子,但那些儿子侄子孙子就这么高尚,为了大佬刷名誉,牺牲自己的小命?

    这年头刷名誉已经是个技术活了,民不好忽悠,被打脸的反派也不太愿意干,刷名望就艰难无比了。

    就算不顾一切的学李浑,愣是自吹自擂,信不信敌对势力的大佬立马直接揭穿?以前同朝为臣,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要刷名誉,花花轿子人抬人,没有必要揭穿,此刻大家都是敌人,给你刷了名誉,就是损失了我的利益,凭毛要保持沉默?让敢作假的人彻底完蛋,增加自己的正直知名度,才是最大的利益。

    董纯淡淡的道:“高颖是清流中的清流,怎么对待奸臣?当然是杀了,不杀又怎么区分清流浊流。”

    “李建成是道德完人,被民意裹挟,要尊重百姓的决定,百姓又会怎么对待奸臣?当然是杀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鱼俱罗是名将,直来直去,肚子里墨水有限,怎么对待奸臣?当然是杀了,不杀又如何壮他声威。”

    “杨広想要重新夺得天下,必须改过自新,什么是过,当然是杀奸臣!不杀又怎么算改过自新?”

    “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读过几年书的后生小子、被官逼民反的流民,难道还会怜悯奸臣是有原因的,是可以原谅的?当然还是杀了!”

    董建脸色惨白,天下虽大,竟然没有奸臣的容身之地。

    董纯淡淡的笑着,有苦涩,有不甘,有任命,有悲愤:“这天下虽大,能够容忍奸臣的,竟然只有奸臣!”胡雪亭本来就是黑得透了,其他奸臣和她比,甚至没她黑,董纯杀得人就比胡雪亭少得多了,更绝妙的是,胡雪亭丝毫没有刷声望,洗白自己的意思,一门心思往黑的看不见光芒的道路上疾奔,投靠胡雪亭的奸臣丝毫不担心胡雪亭拿他刷声望。

    “虞世基……裴蕴……”董建喃喃的道,终于知道大随五奸为何毫不犹豫的投靠了胡雪亭。

    “本来也可以投靠杨轩感的。”董纯继续道,有故旧的交情,杨轩感本身也不是怎么白,又一门心思的想要为父报仇,应该能容得下董纯的。

    董建低声道:“但是杨轩感和胡雪亭是一伙的。”胡雪亭亲自来请,董建不理会,却去投靠杨轩感,说不定就被怀疑挑拨离间了,杨轩感不杀了董建已经算给面子,还指望征辟为官?

    “天下虽大,老夫能够投靠的主君,其实只有胡雪亭一人。”董纯平静的道。

    董建浑身发抖,如此推断下去,那些大佬遇到了如董纯一般的奸臣投靠,只有立刻杀了,昭告天下,本大佬正直无比,遇到奸臣就杀一个方式?

    “人生一旦踏错了一步,就只能永远黑下去吗?”董建愤怒极了,书上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而且能够找出不少例子。

    “自然会有意外。”董纯看得很清楚。“奸臣能够顺利投靠新大佬,幸幸福福的过下半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董建盯着董纯,什么条件?

    “比如奸臣的手中有兵,并且所有士卒全部无条件交给新大佬整编的;比如奸臣手中有雄关,献给新大佬,给新大佬打开一片新天地的;比如奸臣和新大佬有亲戚关系的;比如奸臣在新大佬的地盘有强力的关系网,能够影响新大佬地盘的稳定的;比如奸臣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杀了皇帝杀了新大佬的仇家的。”

    董纯缓缓道来,奸臣不死大法看似有多种,其实大多数奸臣没有办法实施。

    董建摇摇晃晃,一直觉得才华盖世,天下第一是荀璨,天下第二就是他了,没想到那些书本中看来简单无比的道理和例子,在现实中竟然如此的复杂和诡异。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为父早就知道荀璨绝不可能被征辟了吧。”董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