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皇后皱眉看着萧瑀,萧瑀笑了笑,继续道:“可是,同样是血脉至亲,这血脉其实也是有亲疏的,我是你母后的的嫡亲兄弟,你母后你父皇在给与萧家赏赐的时候,自然是我们多些,而那些叔伯堂兄弟们少些,甚至没有。”

    “这五叔一脉的二十三个堂兄弟的子孙后代,又靠什么吃穿住行?有那几万亩田地在,过得体面还是可以的。但这求学就艰难了些,大儒不愿意凭白收弟子,即使萧阀能攀扯上机会,得到大儒许了弟子名额,也自然是要落在我等兄弟的头上,这五叔一脉是绝对没有机会的。”

    “我的堂兄弟已经如此,我堂兄弟的子孙后代,又能如何?他们能够得到的资源的天花板就是我堂兄弟的所有,我堂兄弟尚且不能顺利求学,何况他们的子孙?自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能够识字那是必然的,能够吟诗作画也是必然的,但要讲这见识、气度、眼光、思考方式,就与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了。”

    “得不到具体的大局数据,没有当朝大佬交锋的真实(内)幕资料,不知天高地厚,再有天赋,又哪里能成为人杰?”

    杨暕微微皱眉,道:“舅舅的意思,关中门阀被杨恕杀戮一空之后,如今掌权的都是旁支子弟,也就只有普通人的才华和见识,看不到危机,看不到胡雪亭的图谋?”

    “是,而且更糟糕。”萧瑀认真的道。

    “人一旦卑微了,却看到自家血脉兄弟至亲好友发达,这胸中的羡慕妒忌恨无以言表,见人就说我祖上也阔过,我祖上也是大官,我祖上也曾有三间大瓦房,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因此而心理畸形,导致更糟糕的情况多得是。”萧瑀道。

    萧皇后终于知道萧瑀想要说什么了,脸色微微发白,脚步落后了几分。

    萧瑀只是故作不见,继续说道:“关中门阀的旁支忽然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成了主支掌握关中大权,一味模仿原来的主支的外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行事奢靡骄横等等都还是小事,糟糕的是他们落魄久了,以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拼命的往上爬,不肯离开长安权力中心,以为镇守边关就是被发配,以为不能在朝中为官就是被贬谪了等等,又有谁愿意去守卫边关呢?这守卫各地雄关的人自然是门阀中的失败者,才学只会更差,又意兴阑珊,定然是会有人疏忽大意的。胡雪亭只要细心的调查守卫关卡的守将,就能猜出哪一处关卡容易攻克。”

    杨暕默默的点头,这关中门阀果然是不堪用了。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萧瑀为何要解释的如此的具体?

    “你想明白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言语了吗?”萧瑀问道。

    杨暕心中一动,看看脸色微微苍白的萧皇后,惨然笑道:“舅舅是要杀我了吗?”

    萧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杨暕。

    “毁灭大随朝的主谋是萧瑀。”这张曾经让杨暕惊悚不安的纸条上的内容再次浮现在了杨暕的眼前。

    “舅舅想要恢复萧梁故国,雄心勃勃,轻而易举的就颠覆了杨随,果真是了不起。”杨暕努力控制呼吸,在江南东道做个傀儡皇帝,在萧瑀完全控制了江南东道之后,被他杀死扫平后患等等悲凉的结局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以为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何像个大随齐王的有尊严的死去,但直面死亡,他依然手脚微微的颤动。

    杨暕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萧皇后,又飞快的转过了头。怪不得萧皇后的,为了萧阀的复起,咬牙委身仇敌,终于报得国仇家恨,怎么看都是很励志,很值得记入历史的高大上故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萧瑀淡淡的道。“从计划破坏杨広天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杀你。”

    杨暕一点都不信,得了天下却不杀敌国皇族的蠢事杨坚杨広做了,结果就是大随被覆灭了,哦,名义上还是有地盘在的,不算覆灭,萧瑀如此聪明怎么会看不到其中的危险,过河抽板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舅舅可别说什么血脉之情,莫要让我发笑。”杨暕微笑,这句话若是能记入青史,他的形象应该不会很糟糕。

    “就是为了血脉。”萧瑀叹气。杨暕转头看他,你要是说本王其实不是杨広的孩子,是被狸猫换太子了,是你萧瑀的嫡亲儿子,信不信我吐你一脸口水?

    萧瑀继续叹气:“你只是杨広的次子,这大随的天下是你大哥杨昭的,杨昭再怎么对你有兄弟之情,也顶多学我父亲的手段,把兄弟们都封了王,打发得远远的,封地不是余杭,就是陇西,好地方定然是没有的,这兵权也是不会有的,富是定然的,贵就未必了。”杨暕看他,这时候还想挑拨他们兄弟的感情。

    “你一直觉得你母后为了萧阀出卖了你父皇,心中多有生疏,只是你可知道,你母后出卖你父皇的背后,也是有你的原因?”萧瑀道。

    杨暕笑了:“我是不是该捂着耳朵,甩着脑袋大喊,我不听,我不听?”萧瑀大笑,道:“大随内忧外患,是必然要亡的,你父皇知道,杨恕高颖知道,朝中大臣也知道,也就十几年间的工夫而已。”

    杨暕缓缓点头,在洛阳的时候只顾着玩耍,这大随残破了,他日夜反思,这大随残破的原因倒是看得清楚了。但这不代表萧瑀可以理直气壮的推翻大随,并且厚颜无耻的说自己没错什么的。

    萧皇后终于开口道:“若大随群雄并起,你父皇未必死,昭儿未必死,你却必死。”杨暕微微一怔,转头盯着萧皇后,大随残破的重大变故已经让他学会了思索。

    “是,我必死无疑。”杨暕惨白着脸。洛阳大劫难,天下眼看就要大乱,杨広带着大军去了安全的徐州要塞,杨昭秘密潜踪,唯有杨暕有没有大军,又没有雄关,傻乎乎的站在江南东道当靶子。

    这弃子的味道重的飘出了十里之外。

    杨暕每次胆战心惊的看着胡雪亭的军队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总是想着是不是就在明天胡雪亭的大军就要打过来了。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如今还没有死,是不是因为当年对小雪岚还算不错。

    “天下若是安定,你就是个闲散王爷,天下若是动荡,你就是个为了杨家的天下而牺牲的棋子,你对杨家能有多少忠心?”萧瑀淡淡的道。

    “只凭这个,就能断定我不会为了复兴大随而干掉萧梁?”杨暕冷冷的道,这挑拨离间真是太低级了,萧瑀昨天一定是熬夜打麻将了,脑子不太清醒。

    “不能。”萧瑀干脆极了。

    “但你身上也有萧家的鲜血!杀了你,你母后对萧家的忠心度只怕要少了一半,这萧家的子孙还有谁敢为了家族效力?为了大局,我绝对不能杀你。”萧瑀坦诚的道。杨暕默然,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利益,却让他更加的安心。

    “杨家出卖了你,萧梁可以继续给你尊严和地位,你想做闲散王爷,想入朝为官,只要不掌握兵权,萧家都无所谓。”萧瑀说道。

    “你在萧梁就是一个没有家族没有门阀没有根基,甚至没有钱财的文职官员,萧家为什么要担忧你?萧家大可以好好的珍惜这份亲情,过得几十年后,你再不甘心,你的儿子在萧梁也会以皇亲国戚自居,热切而忠心的为了萧梁效力。”萧瑀缓缓的说道。

    杨暕的心中泛起一股寒意,却又无可奈何。他才17岁,他若有子嗣,能教导子嗣多少杨随的荣光?这杨家的子嗣后代以萧梁为荣那是必然的。

    “而且,我大可以修改史书,把杨広说得残暴不仁,祸害天下,天下大乱,最终我萧家迫于无奈,终于揭竿而起。”萧瑀笑了,这江南东道到目前为止,名义上的大佬都是杨暕,而中原早已处处称帝,这萧瑀说萧家迫于无奈才造反,说得久了,自然是有人信的。

    杨暕看着萧瑀,慢慢的琢磨着他的言词,说了这许久的废话,不像是要杀他,那么,萧瑀到底到底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江南东道,我已经经营许久,是绝对不会留给你的。”萧瑀伸出手,试着雨丝,这细雨似乎已经停了。他取下了蓑笠,慢慢的向前走去。

    杨暕顿了一下,终于跟上。

    “但是,我也不想做绝。做个傀儡无趣的很,只怕你对我萧阀的仇恨更超过了抛弃你的杨家。”萧瑀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杨暕仰天看天,天空依然阴霾,怎么都看不见一丝的阳光。

    “三日后,我会出兵攻打福建,南取建安郡。”萧瑀道,意兴阑珊。

    杨暕皱眉,江南东道若是要扩张,打下建安郡乃至整个福建其实于事无补,蛮荒之地道路又艰难,人口又稀少,产出更是单薄,向来是中原群雄的胜利者传檄而定的小地方。

    “以我原本的计划,我是要直接攻打丹阳,尽取江南之地,恢复萧梁故土的,胡雪亭手中有兵无将,只要我看准了胡雪亭不在江南的机会,一战而定的机会非常的大。”

    “但我只会说别人,却看不到自己。这萧家竟然也像关中门阀一般,在旁支中出了个傻子,嘿嘿,我五叔的好孙子萧铣竟然鼓动了萧阀的其余旁支,带着我苦练了数年的精兵猛将,南下在巴陵郡自称梁朝了。”

    “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啊,嘿嘿。”萧瑀淡淡的笑着。

    “我除了抓紧机会夺取了建安郡,多少补充一些地盘人口,还能如何?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杨暕看着萧瑀的眼神中就有些同情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唯一的一次失误就破灭了萧瑀十余年的心血和梦想。

    “我只要建安郡,这建安郡以南更加的蛮荒,取之无益。但对你而言,却是个机会。”萧瑀继续道。杨暕的心砰砰的跳,明白了萧瑀要说什么。

    “这江南东道之中,尚且有一些对杨家忠心耿耿之人,你尽可以带走,若是能打下了更南的两广之地,以及交趾,至少也是一片基业。”萧瑀果然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