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路回味着“可苦了你了”当中的怜悯同情,深深的震撼了。这句话以前他也说过啊,不过是对着这位熟人说的。好像原话是“你只生了三个女儿啊,可苦了你了。”

    天地良心,李大路但是绝对没有嘲讽之意,他是真心的替熟人惋惜。只生了三个丫头,没有一个儿子,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断了香火,断了种,以后逢年过节都没人烧纸钱,在地狱都要做个穷鬼。

    熟人继续怜悯的看着李大路,道:“生了两个儿子,白养了十八年,却要凭白的送给了别人家,李家断了种,没有了子孙后代的香火,这以后的日子真的难过啊,死了以后也没脸见祖宗。”李大路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死死的盯着熟人,这是故意来报仇了吗?

    熟人继续道:“这世道变了。”声音又是得意,又是阴森。“生儿子不值钱了,没用了,就像个一样。”

    李大路微微发抖,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中。

    “要么,就两个儿子打一辈子老光棍,断了香火,要么,就两个儿子做了别人的养子,生下了儿子女儿都是别人家的姓,和老李家没有一点的关系。”熟人轻轻的叹息,怜悯的给李大路倒满了茶,又体贴的剥了瓜子,放在李大路的手心。

    “老李家这是断了根了。”熟人微笑着。

    周围的茶客们早已听清了是非,这是生了女儿的人十八年后来报仇了。好些人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这年头生儿子真的不值钱了。只是这熟人当面打脸是如此的凶狠,当年是积了多少的恨啊。

    李大路浑身发抖,手心中的瓜子像是烈火一样灼热无比。“你!你!你……”他颤抖着指着熟人,却说不出话来。他今日为何郁闷?就是因为这熟人说得话都是对的,是他一天跑断了腿之后得出的惨痛未来。

    “什么?你儿子想要娶媳妇?”某个媒婆惊讶的看着李大路,好像看见了火星人,竟然还有人想着娶媳妇。

    “你儿子在三十岁前能拿到成亲文书吗?”某个远方亲戚问道,这是最最最基本的问题,没有成亲文书一切免谈。

    “就算你儿子卖力的干活,得到了庄主的器重,在三十岁之前就拿到了成亲文书,可是,你确定还有闺女等着你儿子吗?”某个以前的街坊邻居反问道。

    当今江西上下人人都讲究养生之道,为了小命坚决不能泄了真阴真阳,这二十岁就成亲的人是看不到了,但这养子之风却越刮越烈,想要娶媳妇就要给人做“养子”,换姓是必须的,有的甚至名字都换了,既然是人家的儿子了,按照人家的辈分排行取名字那是理所当然的。

    “你两个儿子啊,迟早不是你的儿子了。”无数的人对李大路重复着这句凄惨的真理。

    “唉,你生了两个儿子,好自为之吧。”无数的人同情怜悯的看着李大路。

    这种怜悯的眼神让李大路郁结万分,最终进了茶楼。

    “算了,他也是可怜人。”一些茶客劝熟人,已经打脸打得够重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这句“可怜人”的言语让李大路更加的愤怒和无法抑制。

    “我生了两个儿子啊!传宗接代的儿子啊!为什么我是可怜人!明明他生了三个女儿才是可怜人好不好!”李大路几乎要掀桌子了,生了儿子明明是要全家庆祝,全村发红鸡蛋的大喜事,竟然变成了超级倒霉蛋受人怜悯?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你倒是说说,生儿子比生女儿有什么好?”某个茶客平心静气的问李大路,以前有“传宗接代”四个字打底,生儿子压倒生女儿,可如今儿子要入赘,不,是成为别人家的儿子,那这儿子到底到底到底还有什么好的?

    “庄稼人,生儿子才有力气干农活!”李大路大声的道,没有力气哪来的收成,哪来的食物,全家饿死吗?

    “农庄干活不分男女,只要肯干活绝对不会饿死。”那茶客淡淡的道。李大路怔了半晌,农庄里的一个个男女社员从眼中闪过,也没见谁饿死的。

    “可以读书写字,考状元当官,出人头地!”李大路继续道。

    “本朝皇帝是女的,本朝女官的数量并不比男官少,本朝女将军的数量是少了些,但这是因为本朝女子自小学武的人少,本朝的女兵数量和男兵是一样的,用不了几年,这女将军的数量也会和男将军一样。”茶客继续道。

    李大路怔怔的看着周围的人,除去莫名其妙的传宗接代,原来生男生女真是一个样。

    “一个样?”茶客叹息,“你还是没有看清现实啊。”

    那茶客大步走到李大路面前,俯低身体,狠狠的盯着李大路的眼睛,大声的道:“这天下生儿子就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迟早是人家的!生女儿就是白捡一个养子,还像地里的大白菜一样随便的挑!”

    “五十年河东,五十年河西!以前是我们男子的天下,以后这天下就是女子的了!以前庆祝生儿子,以后就要庆祝生女儿了!”那茶客伸开双手,在李大路面前张狂的挥舞。

    李大路出离的愤怒了,这不是反了吗?

    ……

    某个屋子中,几个女孩子打闹着,一个小男孩不屑的看着她们,叫道:“都陪我玩!”几个女孩子不理他,谁要被他欺负。

    “怎么,不肯?”那小男孩愤怒的拿起一个花瓶砸到了地上。清脆的声响中花瓶粉碎。

    “是你们玩耍的时候打碎的!”小男孩狞笑着指着几个女孩子。几个女孩子默不作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家里一直都是小男孩说了算,爹娘和爷爷奶奶,都只疼小男孩,有什么错都是她们几个的,有什么好处都是小男孩的,只有小男孩不要的东西才轮到她们几个。

    “是谁打碎的?”爹娘听见了动静,皱眉问道。

    “是她们!”小男孩指着自己的姐妹,得意的笑。接下来,娘亲就会拎着鸡毛掸子用力的抽打她们了。

    “是吗?”爹爹问道。小男孩用力的点头,一群女孩子不吭声。

    娘亲果然拿起了鸡毛掸子,就要打几个女孩子。某个女孩子挺身而出,厉声道:“他打碎了花瓶,却要怪我们?”

    娘亲大怒:“竟然敢顶嘴!”高高的举起了鸡毛掸子。

    “你可想清楚了,为了别人家的儿子打自己的女儿,你傻了吗?”那个女孩子惊慌又倔强的大声道。

    “别人家的儿子?”爹爹立刻注意到了异样,第一时间想到了头上的帽子的颜色。娘亲一怔,完全不知道女儿所指何事。

    那女孩子指着小男孩,大声道:“他想要成亲,就要做别人的养子,就不再是爹娘的儿子!你为了别人的儿子,打自己的女儿吗?”

    爹娘怔住,只觉这句话回味无穷。

    “她胡说,就是她打碎的。”小男孩继续跳脚叫,不明白为什么爹娘忽然就不打她们了。

    那女孩子只是冷笑。

    “你今日的功课做了吗?”爹爹忽然转移了话题,问道。小男孩随便的道:“做了,做了。”爹爹淡淡的问道:“那我来问你几句。”

    “礼之道,和为贵。下一句是什么?”爹爹问道。小男孩一点都记不起来,但也不怕,不就是答不上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那女孩子大声的接下文。

    “你没有去过学堂,怎么知道的?”爹爹淡淡的问道。

    “他每天念,我听都听烦了。”那女儿大声的道。

    爹爹看了一眼冷静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跳脚的儿子,沉默许久,用力一掌扇在了小男孩的脸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做错了事,竟然推卸责任,如此没有担当,要你何用?让你读书,却背不出一句,你的脑袋是猪脑袋吗?来人,今日不许他吃饭!”爹爹不顾吓呆了的小男孩,厉声指着他大骂。